对方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身形单薄,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色官袍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那张脸在火光下显得过分苍白,只有一双眼睛,黑得惊人。
沈怨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站在一块巨大的黑漆木板前,手里拿着半截石灰笔,正在木板上写写画画。
木板上,已经列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
“大周《兵部抚恤律》,阵亡者,一次性发给银五十两。”
“京营斥候装备成本核算:工部制式柳叶刀一柄,七两三钱;牛皮甲一副,十二两;桦木弓一张,破甲锥三十支,合计八两……”
许清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对方这是在干什么?
当着他的面,算那十个斥候的命值多少钱?
沈怨似乎没有看到他,依旧自顾自地往下写。
“斥候培养周期,三年。食宿、训练、教官薪俸等杂项,分摊至每人,每年约六十两,三年合计一百八十两。”
“服役期间可创造的潜在价值,以其未来二十年计,按最低农户赋税标准,每年一两,合计二十两。”
她写得很快,字迹潦草,却条理清晰。
裴度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许清站在原地,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深吸一口气,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发沉。
“下官幽州别驾许清,见过沈大人。”
沈怨终于停下了笔。
她转过身,将那截短小的石灰笔扔给裴度,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没有回礼,甚至没有请他坐下,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许别驾。”
她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问路。
“钱呢?”
许清准备了一路的客套话,什么“误会”,什么“盗匪猖獗”,什么“幽州府定会彻查,给朝廷一个交代”,全被这两个字堵死在了喉咙里。
他感觉自己像个一拳打在棉花上的莽夫,浑身力气无处使。
“沈大人,”许清强压下心头火气,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斥候之死,我幽州上下无不痛心。然北境之地,龙蛇混杂,此事尚有诸多疑点……”
“疑点就是你们的。”
沈怨打断了他。
“钱是我的。”
她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万两,一文都不能少。”
许清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盯着沈怨,终于确认,眼前这人不是在开玩笑。
“沈大人,二十万两,您清楚这是什么数目吗?”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幽州府一年的税收,上缴国库的,也不过三十万两。您这一张嘴,就要去三分之二?”
“这已经不是索赔了,这是在要幽州的命!”
“哦?”
沈怨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她走到那块黑板前,用手指点了点上面那行最后的总计。
“你提醒我了。”
她从裴度手里拿回石灰笔,在那个总数后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之前的算法,有些保守了。”
沈怨转头看着许清,眼神里没有半点情绪,只有一种让人生畏的冷静。
“我忘了算一样最重要的成本。”
“惊扰圣驾的精神安抚费,京城百官离京的误工费,以及……我本人,沈怨,亲自来北境查案的出差补贴。”
她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飞快地写下一连串新的名目。
每一个名目后面,都跟着一串让许清心惊肉跳的数字。
“所以,算错了。”
沈怨写完最后一笔,扔掉石灰笔,转过头。
火光在她漆黑的瞳仁里跳动。
“不是二十万两。”
她看着许清那张已经变得铁青的脸,一字一顿。
“是二百万两。”
她向前走了两步,与许清的距离不足三尺。
“这是你们幽州府,欠了朝廷十年的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