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踱回御案前,重新坐下,眼神沉了下来。
李半,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杀了他?
那道“血契”一旦曝光,大周半壁江山动荡,他萧策就是亡国之君。
不动他?
国库的亏空,北境的烂账,就像附骨之疽,迟早会把这个王朝拖垮。
这是个死局。
可现在,沈怨用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在这个死局上砸开了一道缝。
萧策忽然觉得,这种不计后果的疯劲儿,比朝堂上那些瞻前顾后的老狐狸要有意思得多。
“陛下?”
见皇帝久不言语,赵高心里有些没底。
萧策抬起眼,目光里的那点笑意已经散了个干净。
“拟旨。”
赵高精神一振,连忙取来笔墨。
“李相劳苦功高,乃国之重器,朕心甚慰。”
萧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平稳得听不出喜怒。
赵高笔下一顿,心里有些犯嘀咕。
这种时候夸李相?
“然,北境军务繁杂,贪腐之案牵连甚广,沈怨年轻,恐有疏漏。朕夙夜忧叹,唯恐错付国之栋梁。”
“着,宰相李半,总理北巡诸般事宜。凡北巡专案组所需之一应钱粮、文书、人员调动,皆由相府一力统筹。”
“另,户部、兵部、工部三部积年旧账,也一并交由相府,限期三月,梳理清楚,以备沈爱卿回京核对。”
赵高握笔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错愕。
这哪里是夸奖。
北巡的后勤本该六部协同,现在全压在相府头上。
沈怨在前面查,查出来的问题最后都要汇总给李半处理。
这等于让李半自己查自己。
更狠的是后面那句。
三部旧账,限期三月。
那堆积如山的烂账,别说三个月,三年也未必理得清。
这是要把这座山,直接压在年近七旬的李半身上。
不让他喘息,让他淹没在无穷无尽的文牍里。
“李相是国之重器嘛。”
萧策看着赵高那副见了鬼的表情,语气淡淡的。
“重器,自然要用在最要紧的地方。”
“让他忙起来,忙到没空去想幽州的事,忙到没精力去给沈怨下绊子。”
“朕这是在爱护他。”
赵高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沈大人骂李相是俗物。
陛下说李相是重器。
然后用对待一件死物的方式,把这位三朝元老往死里用。
杀人,确实不需要用刀。
“奴婢……奴婢这就去办。”
赵高的声音有些发颤。
“等等。”
萧策叫住了他。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本空白的奏折,提笔在封皮上写了几个字,随即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这份,派个心腹,亲自送到沈怨手上。”
赵高双手接过。
封皮上写着四个大字——《恩仇录·御览》。
翻开里面,空无一字。
萧策看着那本空折子,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告诉她,朕的这本,还空着。”
“让她在北边,放手去写。”
萧策的目光投向窗外纷飞的大雪,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写满了,朕亲自给她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