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跪在地上,把北上一路的见闻,连同在沈怨帐中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尤其是沈怨咬金条试真伪的那一段,管家学得格外细致。
李半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管家说完,他才缓缓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
“收了?”
“是,收得干脆利落。”
“她还说什么了?”
管家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沈大人说……会把钱都用在查案上,每一文钱都会花在刀刃上,绝不辜负相爷的一番心意。”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半的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笃、笃、笃。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四十余年,送出去的银子能堆成山。
见过假清高推辞的,见过贪得无厌嫌少的,也见过拿了钱不办事的。
可他从未见过收了钱,还要把这钱当成查案经费,反过来恶心送钱人的。
这路数,太野。
野得不像是朝堂上的博弈,倒像是市井无赖的撒泼打滚。
“相爷,”管家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那沈怨年纪轻,或许只是少年得志,不知道天高地厚,想跟您……摆摆架子?”
李半没有接话。
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信快步走进,手里高高举着一封信。
“相爷!翰林院那边送来的,说是……说是沈大人的加急公文。”
翰林院?
李半眉头微皱。
那是清流言官聚集的地方,沈怨把信送去那里做什么?
信封上没有火漆,像是随手誊抄的副本。
他接过来,展开。
只看了一眼标题,李半的呼吸便是一滞。
《关于匿名人士行贿行为的若干点评与致谢》
字迹狂草,力透纸背。
李半的目光顺着那一行行字往下扫。
“行贿者,须有诚意……区区百两黄金,未免小家子气……”
“行贿之方式,须有新意……金条俗不可耐,毫无审美可言,差评……”
“行贿之言辞,须有敬意……”
李半捏着信纸的手指开始泛白。
看到最后那句“该笔款项将全数充入本次北巡专案用度,每一笔开销,都将记录在案,并于翰林院张榜公示,以彰其功”,李半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咳——”
他猛地咳嗽起来,喉头一阵腥甜,竟是硬生生咳出了一点血星子,溅在那张写满嘲讽的信纸上。
“相爷!”
管家和亲信大惊失色,连忙扑上来搀扶。
“滚开!”
李半一把挥开他们,手边的茶盏被袖子带倒,摔得粉碎。
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指着那封信的手指都在哆嗦。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李半权倾朝野,什么时候被人这样骑在脖子上拉屎?
拿他的钱,查他的案子,最后还要给他写一封感谢信,贴在全天下读书人眼皮子底下的翰林院?
这叫杀人诛心!
“好……好你个沈怨……”
李半扶着桌沿,好半天才缓过这口气,眼底布满了血丝。
他死死盯着信纸上那个名字,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来人。”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的角落里。
李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怒火已经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阴冷的杀意。
“传信给幽州。”
“告诉那头狼,不用再试探了。”
他将那封信揉成一团,狠狠扔进脚边的炭盆里。
火舌瞬间吞噬了纸团。
“让她死在进城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