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流水线。”
营地里一时没了声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把人当物件使?
这听着不像是什么正经路数。
可稍微琢磨一下,这法子又透着股让人没法反驳的道理。
确实简单。
也确实快,把最费脑子的核算,拆成了不用动脑子的苦力活。
“大人……”
那个面色蜡黄的官员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此法虽快,但若其中一人心怀不轨,故意错漏,岂不是坏了全局?”
“问得好。”
沈怨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倒是多了点别的意思。
“所以,这流水线,是双向的。”
她拍了拍手。
两名内廷卫抬着一块黑漆漆的木板走了过来,往营地中央一杵。
裴度手里捏着一截石灰笔,站在木板前。
“裴度,记下来。”
“工序一,抄录员。每抄录一百条有效条目,计一分。若出现错漏,每一处,扣五分。”
“工序二,核查员。每发现一处抄录员的错漏,计两分。若自身核查出现错漏,被下一道工序发现,每一处,扣十分。”
“工序三,汇总员。每发现一处前序工序的错漏,计三分。若自身计算出现错漏……”
沈怨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道道刑律。
这规则一出,味道就变了。
不再是官官相护,这是要逼着大伙儿互相挑刺。
下家就是上家的阎王爷。
上家就是下家挣分的矿山。
为了那点绩效,每个人都得瞪大了眼珠子去抓上一环节的把柄,同时还得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出错被下家给逮住。
孙德海听得手心直冒汗,在衣摆上蹭了蹭。
他算是明白沈怨为什么让他做这个“监工”了。
他在所有信息的汇总点上,也在所有矛盾的风口浪尖上。
这位置权力最大,也最烫手。
“这套法子,不光是查翰林院的账。”
沈怨目光扫过众人,“幽州的军粮账、屯田账、盐铁账……往后所有要查的东西,都照这个来。”
“既快,又能让你们每一个人都变成一面镜子,互相照着,谁也别想在账目上动手脚。”
“现在,还有谁觉得这一千分难拿吗?”
再没人说话了。
他们看着沈怨,眼神复杂。
恐惧还在,但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看到了某种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
“行了。”
沈怨挥了挥手,像是赶几只苍蝇。
“水就在那儿。”
“能不能喝到,喝多少,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说完,她转身就往自己的营帐走,连头都没回一下。
营地里静了片刻。
突然,那个最先提问的蜡黄脸官员,猛地冲向那堆账册,一把抢过最上面的一本。
“工序一,我来!”
这一动,就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孙德海反应也不慢,仗着身宽体胖,硬是挤开了两个人,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将那几卷核心的汇总册死死抱在怀里。
“工序五!工序五是我的!”
其余人也回过味来,纷纷冲上去,争抢剩下的账册和任务。
场面一时有些失控。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营地,这会儿为了几本账册,为了那几口水,乱成了一锅粥。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一道黑影从营地外的树林里窜出来,几个起落就到了沈怨的帐篷前。
“公子!”
李狗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帐帘被猛地掀开。
沈怨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那张画着狼踩断秤的桑皮纸。
她抬头,神色平静。
李狗喘着粗气,将一块沾着血迹的铜牌递了上来。
“公子,前面三十里,咱们派出去的斥候,全折了。”
“这是从其中一个弟兄手里抠出来的。”
那是块幽州府前锋营的腰牌。
血还没干透。
沈怨接过腰牌,手指在上面那只狰狞的狼头上摩挲了一下。
“看来,”她轻声道,“有人不想让我们进幽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