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在册学士、侍讲、修撰、典籍等,共计七十二人。”
沈怨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回了刘洵脸上。
“按《大周度支律》规制,七品以上京官,每人每月可支取公茶三两,皆为普通炒青、茉莉之属,一年用度,总计不过纹银两百两。”
她看着刘洵,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令人心寒的探究。
“可这账上,光是景泰三年一年,翰林院采买名贵茶叶的开销,就高达一千二百七十两。超支六倍有余。”
“刘学士,您是掌院,能不能给下官解个惑,这多出来的茶叶,都进了谁的肚子?”
刘洵握着拐杖的手开始发抖,指节泛白。
他感觉周围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原本的理直气壮瞬间像是被戳破的气球。
“你……你这是污蔑!”
他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污蔑?”
沈怨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账目上还记着,景泰四年冬月,翰林院曾采买京郊三大冰窖藏冰共计五百块,名目是‘烹茶’。”
“刘学士好雅兴,三九寒天,还要特意买冰块来煮茶。”
她往前逼近半步,声音压低了一些,却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
“这就是您刚才说的,君子立身之本?”
“噗——”
人群里不知是谁,没憋住笑出了声。
这笑声像是个信号,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冬天买冰煮茶,这种附庸风雅到了荒唐地步的事,若是传出去,怕是要被全天下的读书人笑掉大牙。
刘洵身子晃了晃,脸色从煞白转为铁青。
他指着沈怨,手指抖得像是风中的枯枝。
“你……竖子……竖子!”
他骂不出来了。
那些茶叶的去向,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一部分分给了同僚,一部分拿去送了礼,还有一部分,不过是茶商为了走账虚报的数目,差价早就变成了银票,进了私人的腰包。
这是官场上心照不宣的默契,是大家都能分润的好处。
可谁能想到,沈怨会把这层窗户纸,在这荒郊野外,当着所有下属的面,如此粗暴地捅破。
“够了。”
沈怨收起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冷了下来。
“刘学士,翰林院一年喝掉的茶钱,够给北境一个百人队换装三回。”
“你们在京城暖阁里品着香茗高谈阔论的时候,边关的士兵可能正穿着单衣在雪地里巡逻。”
她看着刘洵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一字一顿。
“你现在跟我讲斯文?讲体统?”
“你也配?”
“呃——”
刘洵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扼住脖子的怪响。
他双眼猛地翻白,一口气没上来,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老师!”
“刘学士!”
旁边几个门生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手忙脚乱地去扶。
只见刘洵双目紧闭,呼吸急促,显然是气急攻心,晕过去了。
“快!快传随行郎中!”
营地里顿时乱成一团,有人掐人中,有人喊大夫,嘈杂声一片。
沈怨站在原地,冷眼看着这出闹剧,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倒下的不是一位三朝元老,而是一袋无关紧要的米面。
等到那群人抬着刘洵匆匆离开,她才缓缓转过身,看向剩下那些已经噤若寒蝉的官员。
孙德海缩在人群后面,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
连刘学士都被气晕了,这沈阎王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裴度。”
裴度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听到名字就是一个激灵。
“下……下官在。”
“把翰林院这几年的账册,单独列出来。”
沈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有些刺耳。
“绩效分值,一千。”
人群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一千分,这可是个天文数字。
“谁能把这三年里,每一笔茶叶的去向、每一个经手人的名字都给我算得清清楚楚,这一千分,就归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营地角落那辆装着清水的板车。
那是营地里仅剩的几桶净水。
“另外,传我的令。”
沈怨理了理袖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从明日起,营中所有饮水,统一由内廷卫看管。”
“想要喝水?”
她抬起眼皮,目光扫过众人干裂的嘴唇。
“一碗清水,一分绩效。概不赊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