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狂妄?”
陈玄一把抓起那份卷子。
“我看这不是狂妄,这是雷霆之声!”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在此阅卷,所为何事?不就是为朝廷遴选出能解决弊病的人才吗?”
“你们看看自己手里的那些卷子。”
陈玄指了指桌上堆积如山的考卷,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失望。
“要么是歌功颂德,要么是空谈义理。可有半句,敢触及这国库空虚的根本?”
“唯有这份卷子。”
他抖了抖手里的纸张,发出哗哗的声响。
“虽然言辞锋利了些,但它指出了病根,还开出了药方。一个‘清算’,一个‘无形负债’,字字珠玑。”
“这等洞察力,难道不是朝廷如今最需要的吗?”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在场不少考官眼神闪烁,避开了陈玄的视线。
王道看着陈玄激动的模样,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李半,心里咯噔一下。
今晚这阅卷堂,怕是不能善了了。
“好一个雷霆之声。”
李半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他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既然陈大学士如此欣赏,不知打算将这份卷子,定为第几等?”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陈玄身上。
这是最后的交锋了。
陈玄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很清楚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会意味着什么。
但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骨子里那份属于文人的执拗,在这一刻占了上风。
不能让这样一份答卷,被埋没在那些庸碌的陈词滥调里。
陈玄挺直了腰杆,将那份卷子郑重地放在了最顶上那一摞。
随后,他拿起朱笔。
在卷首的位置上,写下了一个清晰无比的批语。
“此卷,当为今科之冠。”
他抬起头,迎上李半那双幽深的眼睛。
“依老夫看,可为会元。”
会元。
这两个字一出,堂内一片寂静。
将一份被视为离经叛道的文章,直接定为榜首。
这已经不仅仅是欣赏了。
这是在用自己的清誉,去为一个不知名的举子作保。
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驳了宰相李半的面子。
李半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阅卷堂内,安静得只能听见烛火爆裂的轻响。
许久。
李半才缓缓开口。
“陈玄,你可晓得,庚七十四号考房里的人,是谁?”
陈玄梗着脖子,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老夫不管他是谁。就算是老夫的仇敌,有此等才学,老夫也断然不会将其埋没。”
“是吗?”
李半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他一步步走到陈玄面前。
距离拉得很近。
李半俯下身,凑到陈玄耳边。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那里面的人,是镇北侯的儿子。”
“沈怨。”
陈玄脸上的激昂,像是被这一句话定格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个他刚刚盛赞为经天纬地之才的人。
那个他力排众议,要点为会元的人。
李半直起身子,目光落在陈玄手中那支还沾着朱砂的笔上。
“陈大人,这笔,你可要拿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