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怨搁下笔,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浊气排出,仿佛整个号舍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不是臭味消失了。
是她把这份怨气,原封不动地,打包装进了这份考卷里。
接下来的几天,贡院里的日子并不好过。
潮湿的号舍里滋生了不少蚊虫,许多考生的干粮发了霉,只能忍饥挨饿。
陆续有病倒的人被兵士抬了出去。
裴度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神也有些涣散。
他看着自己那份涂改得乱七八糟的考卷,上面甚至还有几处被拍死的蚊子血迹。
完了。
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在回荡。
而隔壁的庚七十四号,依旧安静得有些过分。
沈怨每天雷打不动,吃两块麦饼,喝半壶清水。
写完卷子,就靠在墙上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一切混乱都与她无关。
她像是这片泥潭里,唯一一块干净而坚硬的石头。
第九日的午后,终场钟声响起。
那声音在许多考生听来,大概不像是解脱,倒像是某种审判的丧钟。
吏员们开始挨个号舍收缴考卷。
大多考卷都带着一股潮气,有的甚至皱成了一团,墨迹深浅不一。
当吏员走到庚七十四号时,脚步顿了一下。
那扇破门之后,是一个用油布和竹竿撑起的独立空间。
少年坐在其中,神色平静,似乎刚从一场午睡中醒来。
吏员收走了考卷。
那份卷子干燥、平整,字迹清晰锐利,与周围那些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卷子格格不入。
半个时辰后。
贡院阅卷堂内,灯火通明。
主考官大学士陈玄,副主考吏部侍郎王道,以及分管各科的考官们正襟危坐。
李半也坐在其中,手里端着茶盏,神情自若,似乎对这次的结果并不怎么在意。
“唉,今年这批士子,不太行啊。”
王道放下手头一份卷子,摇了摇头。
“文章写得辞藻浮华,言之无物。淋了一场雨,字都写不利索了。”
陈玄的眉头也锁着,脸色不太好看。
他已经连着看了十几份策论,大多是些陈词滥调,不是空谈仁义,就是建议加税,没一个能说到点子上的。
随手拿起新的一份卷子,目光扫过考号。
庚字,七十四号。
陈玄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自然知道那个号舍的位置。
能从那种地方交上一份干净的卷子,本身就已经不容易了。
展开卷子,目光落在开篇第一句。
“臣闻,国之将亡,始于府库,然其根源,在于毫末之废弛。一厕之不修,与国库之亏空,其理相通。”
只这一句,陈玄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阅卷堂内很安静,只听得到偶尔响起的纸张翻动声。
王道注意到陈玄的异样,好奇地探过头去。
只见陈玄看得越来越快,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先是惊愕,然后是震撼,最后竟浮现出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啪!”
陈玄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满堂考官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连正在闭目养神的李半也睁开了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陈玄身上。
陈玄却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死死捏着那份卷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看向李半。
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动。
“李相,你过来看看。”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从喉咙里挤出那几个字。
“这份卷子……”
陈玄把那几页纸重重地拍在桌上,手指点着那行关于“无形负债”的墨迹。
“它想把这天,给捅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