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臭号”,便是紧挨着贡院茅厕的考房。
“李半这个人,我分析过他的行为模式。”
沈怨语气平静,像是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他做事讲究成本效益,喜欢用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恶心人的手段。在考卷上做手脚风险太高,容易留下把柄。相比之下,把我扔进最差的号舍,既合规矩,又能达成目的。”
“那……咱们找侯爷托托关系?”
李狗试探着问。
“不必。”
沈怨摇头。
“找关系,就等于承认了他的游戏规则。我不玩别人的游戏,我只制定规则。”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低垂,空气中湿度很大。
“我查过钦天监发布的《庚子年历书》,结合目前的云层走向和风速。恩科开始后的第二天到第四天,有八成概率会有大雨。”
她指着那些破损的瓦片。
“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若是运气不好,试卷泡了汤,这几年的书就算是白读了。”
李狗听得后背发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回到住处时,裴度竟然还在。
他一个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神情有些恍惚,似乎还在消化沈怨之前的那番话。
见沈怨回来,他猛地站起身,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沈怨没空理会他的纠结。
她径直走进书房,铺开一张大幅宣纸,提笔便画。
这一次,不是数据模型,不是关系网。
是一张地图。
贡院的平面结构图在她笔下迅速成型。
每一排号舍的位置、水源地、茅厕、风向、积水点,甚至连巡逻守卫的盲区,都被她一一标注出来。
旁边是用蝇头小楷写下的注解。
“戌时三刻,交班守卫巡逻盲区,此时倾倒夜香,耗时不超过三十秒,可避人耳目。”
“子时一刻,号舍间风声最大,适合低声背诵,不易扰邻。”
“防雨策略:利用油布与竹竿搭建简易内顶,成本三钱银子,可保试卷九成干燥。”
“防臭策略:艾草混杂白芷、丁香制成熏香,于下风口点燃,可中和七成异味。另备蜂蜡鼻塞,以备不时之需。”
一个时辰后,一张图文并茂的指南在沈怨笔下诞生。
裴度不知何时凑了过来。
他呆呆地看着纸上的内容,眼睛越睁越大。
他参加过数次乡试,自诩经验丰富,可看着纸上这些被沈怨称为“奇技淫巧”的手段,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考试简直是在蛮干。
沈怨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
她在图纸最上方,挥毫写下一行大字——
《大周恩科贡院(京城考点)九日生存及防坑指南》最终版。
她将这张凝聚了数据分析与实地考察精华的纸递给李狗。
“拿去,找京城最大的书坊,连夜印五百份。”
李狗接过纸,手有些抖,不知是激动的还是吓的。
沈怨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拍在桌案上。
“告诉书坊掌柜,我要最好的纸,最清晰的刻板。明天一早,我要看到成品。”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已经彻底石化在原地的裴度,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表情。
“定价分两档。”
“基础版,只有指南,售价二十两银子。”
“豪华版,附赠全套‘防坑工具包’,内含防雨油布、特制熏香、蜂蜡鼻塞……售价八十八两,限量一百份。”
“告诉那些考生,”沈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十年寒窗的苦读,马上就要见分晓了。是想满盘皆输,还是想花点小钱保个平安,全看他们自己。”
李狗咽了口唾沫,抓着那张纸就要往外跑。
“等等。”
沈怨忽然叫住了他。
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再加一条宣传语,印在封面上。”
“什么?”李狗回头。
沈怨微微眯起眼,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
“就写——‘此乃天机,唯有缘者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