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是在算账,这架势,比他们在战场上挥刀砍人都利索。
时间一点点过去。
钱管事心里那点侥幸,随着这密集的算盘声,一点点被磨没了。
他发现沈怨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而那算盘的声音非但没有乱,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韵律。
每一声脆响,都像是敲在他的天灵盖上。
这小祖宗,真的看得懂?
日头渐渐西斜。
当最后一本账册合上的时候,院子里那令人牙酸的算盘声终于停了。
沈怨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一个数字。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钱管事身上。
“钱管事。”
“小……小的在。”
钱管事觉得喉咙发干,声音都在发颤。
“去年四月,府里采买了一批蜀锦,说是给母亲做春衫,账面支出一百二十两。”
沈怨手里转着笔,语气随意。
“据我所知,那批料子应该是江南织造府淘汰下来的次品‘落霞锦’,市面上顶天了三十两一匹。中间这九十两的差价,去哪了?”
钱管事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前年腊月,修缮东院马厩,报损楠木三百根,实耗不足一百根。多出来的那两百根,被运到了城西王胖子的木材铺,获利二百五十两。”
沈怨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还有,名册上这几个名字,张三,李四,王二麻子。这三个人领了两年的月钱,但我刚才翻遍了府里的人员名册,似乎并没有这几号人物。”
随着她每说出一件事,钱管事的身子就矮下去一截。
等到最后这句话落地,钱管事双膝一软,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沈怨将手里那张写了数字的纸递给福伯。
“三年,虚报、冒领、吃回扣。累计侵吞侯府资产,共计三千一百四十二两八钱一文。”
精确到“文”。
这个数字就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院子里每个人的心口。
“侯爷……侯爷饶命啊!公子饶命!”
钱管事顾不得体面,连滚带爬地扑到沈铁脚边,死死抱住他的大腿。
“小的猪油蒙了心!求侯爷看在小的伺候多年的份上……”
沈铁气得浑身发抖,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吃里扒外的蛀虫。
“滚开!”
他一脚将钱管事踹翻在地,扭头看向沈怨,眼神里带着询问。
沈怨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这种已经产生亏损的不良资产,通常有两种处理方案。”
她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钱管事身上。
“一是直接剥离,二是废物利用。”
沈铁没听懂,但这不妨碍他等着下文。
“西院茅房的马桶,最近好像没人刷。”
一言定生死。
看着钱管事被两个亲兵像拖死狗一样拖走,沈铁只觉得胸口那股恶气总算是顺了。
他走到沈怨身边,看着那张写着贪墨总额的纸,又看看自家闺女那张清秀冷淡的脸,忍不住咧开嘴乐了。
“好!太好了!”
沈铁用力拍着沈怨的后背,震得她差点把刚喝下去的茶吐出来。
“我儿简直是算盘成精!有了你,咱们家一年得省下多少银子!等你进了户部,也这么给爹算!把李半城那老狗的家底也给老子算个底朝天!”
沈怨没理会父亲的亢奋。
她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一行字:《镇北侯府财务预算及绩效考核暂行条例》。
正当她准备在旁边标注一下什么叫“KPI”和“预算审批流”的时候,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家丁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高高举着一个烫金的卷轴。
“侯爷!公子!吏部……吏部来人了!”
家丁跑到近前,双手将卷轴递了过来。
“说是……给公子的上任文书!”
沈怨接过那卷尚有余温的文书。
她缓缓展开卷轴。
朱红色的官印下,两个端正的楷体大字带着墨香,清晰地映入眼帘。
“户部”。
沈怨的手指轻轻摩挲过那两个字,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看来,活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