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了张夫子。
那位曾被她一篇《晨昏颠倒致早夭论》吓得再也不敢提倡“头悬梁锥刺股”的老夫子,此刻闭着眼睛奋力擂鼓,仿佛每一棒槌都在宣泄着这半辈子的委屈。
她也看见了食堂的马胖子。
那胖子正和几个学子举着一幅写着“德高望重”四个大字的横幅,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看不见眼睛。
而在人群的角落里,那三个昨晚刚为她的账本贡献了九万两的“大客户”——赵康、张恒、孙淼,正鼻青脸肿地混在人堆里。
他们手里拿着那种哄小孩的拨浪鼓,一边摇一边强颜欢笑,那表情扭曲得比哭还难看。
整个青云书院,都在用一种最热烈、最真诚的方式,庆祝着她的离开。
“沈怨。”
一个略显突兀的声音从侧面的柳树下传来。
裴度站在那里,并没有加入这场狂欢。
他看着沈怨,眼神有些复杂。有几分释然,几分困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怅惘。
“你真的要走了?”
“账算完了,自然要走。”
沈怨回答得理所当然,脚下的步子也没停。
“去哪?”
“去该去的地方,算该算的账。”
裴度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在一片喜庆喧嚣中,依旧冷静得像一块冰的少年。
青云书院这座小小的池塘,确实困不住这条龙。
或者说,是困不住这头……活阎王。
“我……”
裴度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临别赠言。
但那些“一路顺风”、“鹏程万里”的客套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格外苍白无力。
在这人面前,虚头巴脑的东西没有任何意义。
最后,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本用油纸包好的书,递了过去。
“这是我整理的一些……经义注解,或许……你用得上。”
沈怨伸手接过,在手里掂了掂。
“太轻了。”
她抬头看了裴度一眼,语气平淡。
“不值钱。”
裴度的嘴角狠狠抽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没忍住,转身就走。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被活活气死在这柳树下。
沈怨将那本“不值钱”的书塞进怀里,迈开步子,迎着那漫天的欢呼和鞭炮碎屑,径直往前走去。
人群自动为她分开一条道路。
所有人都用一种敬畏、恐惧,却又充满喜悦的目光,目送着她离开。
李狗跟在后面,看着自家公子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在那震天的锣鼓声中,公子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但这单薄中,又透着一种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沈怨穿过了人群,一次也没有回头。
她没有对这场盛大的欢送仪式发表任何关于“成本”与“收益”的评价。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一群债务人,在庆祝自己终于脱离了债主的视线。
合情合理,符合人性。
当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牌坊之外,书院里那震天的锣鼓声,猛地又拔高了一个调门。
山长扔了手里的锣槌,仰天长啸。
“走了!他终于走了!”
喊着喊着,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竟一把抱住旁边的张夫子,老泪纵横。
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
官道上。
沈怨和李狗一前一后地走着。
身后的喧嚣已经被远远抛在山谷之中。
李狗回头望了一眼青云书院的方向,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
“公子,咱们这就算是……结业了?”
“嗯。”
沈怨从怀里掏出《恩仇录》,翻开新的一页,提笔记录。
【青云书院资产清算完毕。】
【累计收益:一千九百三十二两(课堂笔记拍卖所得)+ 九万两(三害清算所得)+ 玉麒麟一方(御赐之物,暂估价五百两,待变现)……】
“公子,那咱们现在去哪?”
李狗小心翼翼地问道。
“回家吗?侯爷和夫人肯定想您了。”
沈怨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
晨光熹微中,巍峨的京城轮廓分明,宛如一头巨兽盘踞在大地之上。
她的目光穿过市井的喧闹,精准地落在了那片朱墙黄瓦的官署区。
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那眼神里并没有多少归家的温情,反而像是一头盯上了肥美猎物的孤狼。
“回家?”
她轻声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兴味。
“不。”
沈怨转过头,看着一脸茫然的李狗,声音清晰。
“去上任。”
她合上账本,目光重新投向那座巨大的城池。
“户部的账,烂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