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城外置办了三处宅子。”
“翠柳巷那个,是个唱曲儿的;百花楼的头牌,你也包了一年;还有一位……”
沈怨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是你拜把子兄弟陈麻子的老婆,住在城南小甜水巷。”
豹哥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手里的核桃“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那是他最大的死穴。
要是让陈麻子知道这事,他明天就得横尸街头。
沈怨拍了拍怀里的册子。
“我这人记性不太好,所以习惯把听到的、查到的,都记在纸上。”
“你欠我四十五万两,在我的账目里,这叫‘应收账款’。”
“你选择违约,这笔账就成了‘坏账’。”
沈怨上前半步,逼视着豹哥有些慌乱的眼睛。
“处理坏账,我有我的一套流程。”
“豹哥,三天太久了。”
“我只给你一天。”
“明天这个时候,如果我看不到钱,你就该考虑给自己挑一口什么样的棺材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再多看那群呆若木鸡的打手一眼。
出了聚宝盆,夜风一吹,李狗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透了。
“公……公子……”
李狗腿还有点软,说话都不利索。
“咱们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沈怨头也不回,“等着他请我们吃宵夜?”
回到书院时,已是月上中天。
舍友裴度还没睡,正就着昏黄的油灯苦读。
见两人回来,李狗一脸灰败,沈怨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裴度放下手中的书卷。
“怎么?兑钱不顺利?”
李狗刚想诉苦,沈怨摆了摆手。
“一点小小的财务纠纷。”
裴度皱了皱眉:“是聚宝盆那个豹哥?那人是个滚刀肉,不好对付。要不要我修书一封,托家里的关系跟顺天府尹打个招呼?”
“不必。”
沈怨走到书桌前,铺开一沓崭新的宣纸。
“杀鸡焉用宰牛刀。对付这种地方性的小额坏账,动用官方渠道成本太高,效率也太低。”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
“李狗,研墨。”
李狗愣了一下,机械地走过去磨墨。
灯火下,沈怨运笔如飞。
他写的不是锦绣文章,也不是策论诗词,而是一封封短小精悍的信笺。
有的措辞严厉,罗列了聚宝盆偷税漏税的详细账目,甚至精确到了铜板。
有的语气暧昧,详细描述了豹哥几个外室的住址、收到的礼物,以及某些不堪入耳的私密细节。
还有的充满了挑拨离间,暗示豹哥准备吞并其他帮派的场子,独霸京城地下盘口。
不知过了多久,沈怨停了笔。
桌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五十多封信。
信封上用蝇头小楷标注着不同的名字:王老虎、城西兵马司指挥李大人、翠柳巷张寡妇、豹哥的结义兄弟陈麻子……
这哪里是信,分明是一张催命的符咒。
沈怨吹干最后一封信上的墨迹,将其余的分成几摞,递给已经看傻了眼的李狗。
“天亮之前,把这些送到信封上写的那些人手里。”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别走正门,找后巷的乞丐,或者收夜香的,给几个铜板,让他们塞进门缝里。”
李狗哆哆嗦嗦地接过那几摞信,觉得手里捧着的不是纸,而是几十斤随时会炸的火药。
沈怨拿起最后一封,也是唯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豹哥亲启。
他将信递给李狗,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至于这封……”
“去找聚宝盆附近最落魄的那个乞丐,给他二十个铜板,让他务必亲手交到豹哥手上。”
“顺便,替我带一句话。”
李狗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什……什么话?”
沈怨转过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告诉他,有人花钱,请他读一读自己的墓志铭。”
李狗抱着信冲进夜色里,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怨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残留的墨香四散。
他看着远处那片漆黑的城区,那里似乎正酝酿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明天早上,这城西的天,怕是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