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度回头。
沈怨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没睡醒的倦意,但那双眸子,清亮得吓人。
“歇会儿吧。”
沈怨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裴度愣住,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怨已经绕过他,径直走向台前。
他没看评委席上的高官,也没看满堂的学子。
他的视线,像是一把钩子,直直地挂在了对面的王之涣身上。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清瘦少年身上。
王之涣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优越感的笑意。
“这位想必就是镇北侯府的沈公子,久仰。”
“不知沈公子对此题,有何高见?”
沈怨没接这茬。
他像个挑剔的买家,上上下下打量了王之涣一遍,那眼神让王之涣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高见没有。”
沈怨开口了,语调平平淡淡。
“就是有几笔账,想跟你算算。”
账?
堂下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
这是论道会,又不是户部查账,算哪门子的账?
王之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沈兄真会说笑。”
“没说笑。”
沈怨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王之涣身上的袍子。
“苏杭织造局今年新供的‘云锦’,这料子市面上少见,一匹的价钱在三十两到四十两之间。看在咱们是同窗的份上,我按三十五两给你算。”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遍了整个祭酒堂。
“做这么一套成衣,得费料一匹半,加上京城‘瑞蚨祥’老师傅的手工费五两,这件衣服的成本,是五十七两五钱。”
沈怨又竖起第二根手指,指向王之涣腰间。
“和田羊脂白玉,水头足,没杂质,雕的是‘连年有余’。这工手,一看就是京城玉器张的手笔。不算玉料,光雕工就得五十两。这块玉,市价至少三百两起步。”
王之涣的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袖子,想要遮住那块玉佩。
沈怨的目光却已经移到了他手里的扇子上。
“湘妃竹的扇骨,十八档,根根带泪痕。扇面用的是歙州贡纸,画的是前朝米芾的山水仿作。这把扇子若是拿到琉璃厂,随便也能换个二百两银子。”
“还有你脚上这双靴子,内联升的千层底,小牛皮面,二十两。”
沈怨的语速不快,每一个数字报出来,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众人的心坎上。
原本庄严肃穆的论道现场,瞬间变成了一个大型当铺的估价台。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顺着沈怨的手指,重新审视着王之涣。
那些原本被视为“雅致”、“风骨”的配饰,此刻在众人眼里,都变成了一堆堆明晃晃的银子。
算完这一切,沈怨抬起眼皮,看着面色发白的王之涣。
“王公子,这一身行头,不算你头上那根看不出材质的簪子,光是我能算出来的,加起来就超过了六百两。”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寒意。
“六百两,足够京城一个五口之家,安安稳稳地过上十年。”
“你站在这里,满口仁义道德,高喊‘重义轻利’。”
沈怨往前迈了一步,那股子逼人的气势,让王之涣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我就想问问。”
“是谁的‘利’,养着你这份不食人间烟火的‘义’?”
“是你口中那些逐利的商贾,还是田间地头面朝黄土的农人?”
“亦或者,你家这份‘利’,来路本就不那么‘义’?”
最后一句话,像是一根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了王之涣的心窝。
他的嘴唇哆嗦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烂熟于心的经义文章,在这一串串冰冷的数字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他感觉自己不是站在辩论台上,而是被剥光了站在户部的账房里,被一个眼神毒辣的账房先生,把家底翻了个底朝天。
全场死寂。
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裴度张着嘴,呆呆地看着沈怨的背影,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天在山里,沈怨跟山贼谈判的画面。
什么圣人教诲,什么微言大义。
在这家伙眼里,世间万物,皆可量化。
万般道理,不如一本账簿来得实在。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评委席正中间,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站了起来。
当朝大学士,兼国子监祭酒,陈玄。
陈玄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沈怨身上,那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看不出喜怒。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终于,老者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洪亮,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以利解构义,确实是个新奇的角度。”
“但你只是拆了墙,却没把屋子盖起来。”
陈玄往前走了一步,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
“老夫且问你。”
“若按你这‘利’字当头的算法,这天下的‘义’,又该作价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