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几滴,转瞬间,便成了瓢泼之势。
雨幕笼罩了天地,眼前白茫茫一片,连脚下的路都看不真切。
“快!找地方躲雨!”
张夫子慌了神,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却被雨声吞没了大半。
可这荒郊野岭,四处都是光秃秃的树木,哪里有半分遮蔽?
学子们瞬间乱作一团。
平日里那些讲究风度的公子哥,此刻被淋得像落汤鸡,狼狈不堪。
裴度那身月白色的锦袍,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原本精心打理的发髻也散了,雨水顺着他惨白的脸颊往下淌。
就在众人四顾茫然之际。
队伍后方,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穿透了雨幕。
“各位同窗,需要帮忙吗?”
众人回头。
只见沈怨正站在一棵老树下,撑着一把宽大的油纸伞,神态自若。
雨水顺着伞面滑落,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圈干燥的区域,仿佛与这个狼狈的世界隔绝开来。
他身旁的李狗,已经麻利地解开了背上的大包袱。
蓑衣,斗笠,油纸伞。
甚至还有一小堆用油纸包好的肉干,摆放得整整齐齐。
“沈怨!”
一个学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惊喜地喊道。
“快,借把伞给我!”
沈怨没动,只是伸出三根手指。
“油纸伞,三两银子一把。蓑衣斗笠,一套五两。童叟无欺。”
那个学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这么贵!你抢钱啊!”
沈怨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讲堂上回答夫子的提问。
“这位同窗,此言差矣。这叫知识付费。”
“我花了时间研究星象舆图,花了精力预测天气路线,花了本钱采买物资,规避了你们现在面临的风险。”
他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你们为我的知识和劳动支付报酬,合情合理。”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不买。毕竟风雅之士,淋一场雨,或许更能激发诗兴。”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裴度。
裴度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他死死地盯着沈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无耻!”
“谢谢夸奖。”
沈怨点了点头,看向李狗。
“李狗,记下来。裴公子是咱们的大客户,给他打个九八折,以示优待。”
李狗憋着笑,拿出个小本子,煞有介事地记了一笔。
雨越下越大,风也开始刮了起来,冷得刺骨。
终于,有人受不了了。
“我买!我买一套蓑衣斗笠!”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学子们骂骂咧咧,却又无可奈何,一个个掏出碎银子,从李狗手里换来救命的装备。
裴度站在雨中,浑身都在发抖。
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
最终,他还是走上前,将一块碎银子扔在地上,溅起一滩泥水。
“给我一套。”
沈怨看了一眼地上的银子,没去捡。
“李狗,帮裴公子把银子捡起来。地上凉,别把咱们客户的钱冻坏了。”
这话,比直接打他一巴掌还狠。
片刻之后,山野间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
一群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读书人,垂头丧气地跟在一个撑着油纸伞的少年身后。
沈怨手里拿着一张不知从哪摸出来的老旧地图,领着众人,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地图是用油布包着的,显然早有准备。
“沈……沈兄。”
李狗抱着沉甸甸的钱袋子,凑到他身边,激动得声音发颤。
“咱们发了!都快三百两了!”
沈怨嗯了一声,看着地图上的一个标记,停下了脚步。
“前面有个废弃的山神庙,可以暂时歇脚。”
众人闻言,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
果然,绕过一个山坳,一座破败的小庙出现在眼前。
庙门半掩,透着一股荒凉的气息。
学子们一拥而入,各自找地方生火取暖,庙里顿时充满了抱怨声和咳嗽声。
沈怨则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悠然地拿出算盘。
“噼里啪啦。”
清脆的算珠撞击声,在嘈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裴度的心上。
就在这时,一个去庙后头方便的学子,突然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
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仿佛看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
“怎么了?”
有人问了一句。
那学子指着后殿的方向,牙齿咯咯作响,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沈怨停下了拨弄算珠的手,抬起头。
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顺着穿堂风,从幽暗的后殿里飘了过来。
风吹得庙里的火堆忽明忽暗。
沈怨皱了皱眉,将算盘塞进怀里,站起身。
“李狗,把刀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