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排在队尾,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窗口后面。
负责打菜的是个身材肥硕的中年管事,姓马,书院里的人私下都叫他马胖子。
只见马胖子抄起那把被磨得锃亮的大铁勺,在盛着红烧肉的铁盆里一通搅和,满满当当地舀起一勺。
勺子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油亮的弧线。
紧接着,那只肥硕的手腕像是突然抽筋了一般,极有节奏地抖动了两下。
随着手腕的颤动,勺子里的红烧肉便有那么两三块,极为精准地、顺滑地滑落回盆里。
等勺子里的肉最终落到学生的餐盘里时,原本满满的一勺,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三块。
其中一块还多半是肥肉。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已经形成了某种肌肉记忆。
排在沈怨前面的学子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只是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马胖子的手,今儿个抖得更厉害了。”
沈怨没说话。
轮到她时,她端着只剩下三块肉的餐盘,默默地走到食堂最偏僻的角落坐下。
她没有立刻动筷子。
而是从书箱里,摸出了一把小巧精致的乌木算盘。
她将算盘放在桌上,左手托着下巴,右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算盘珠上,目光平静地投向了那个依旧在抖手的窗口。
第一天,沈怨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
她在观察马胖子每一次舀肉的角度,每一次手腕抖动的频率,以及最后落在不同人餐盘里的肉块数量。
第二天,她开始动了。
每当马胖子给一个学生打完红烧肉,角落里便会响起一声清脆的算盘珠撞击声。
“啪嗒。”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食堂里,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马胖子起初并没有在意。
但很快,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道来自角落的视线,像是一根看不见的丝线,黏在他身上。
那个面色苍白的少年,就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手。
每当他的手抖一下,掉下去一块肉,那清脆的算盘声就会准时响起。
一次不多,一次不少。
像是某种精准的报点,又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到了第三天,马胖子额头上的油汗就没停过。
他给学生打菜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一股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那“啪嗒、啪嗒”的算盘声,仿佛不是在拨珠子,而是在敲打他的神经。
他有好几次都想控制住不抖,可那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早已刻进了骨子里,手腕一抬,就不听使唤地哆嗦。
手一抖,肉一掉。
“啪!”
角落里的算盘声如期而至。
马胖子手一哆嗦,差点把勺子扔进盆里。
他终于受不了这种钝刀子割肉般的折磨。
“哐当”一声,他把铁勺重重摔在盆边,溅起几点油星。
马胖子怒气冲冲地绕出窗口,大步流星地走到沈怨的桌前,肥厚的大手往桌上猛地一拍。
“小子!你看什么看!”
他的嗓门又粗又响,引得大半个食堂的人都停下了筷子,纷纷望了过来。
“天天坐在这角落里,饭也不好好吃,拿着个破算盘在那儿敲敲打打,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怨缓缓抬起头。
她将面前那本摊开的黑色册子翻过一页,露出了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
那不是文章,而是一串串类似“正”字的统计符号和阿拉伯数字。
“我在核算成本。”
沈怨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她伸出炭笔,笔尖点了点册子上的某一处数据。
“根据我这三日的观察样本,你平均每打一份红烧肉,手腕会以特定频率抖动三到五次。每次抖动,约有四成的肉会回落至盆中。”
马胖子的脸色变了变,眼神有些闪烁。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手抖那是……那是累的!”
沈怨没有理会他的辩解,视线依旧落在账册上。
“书院每日午餐供应红烧肉约三百份,按照《大周营造法式》中关于膳食供应的标准,每份红烧肉应为二两。扣除合理的烹饪损耗,你这一抖,每份便少了约莫八钱。”
她手中的炭笔在纸上轻轻划过一道横线。
“三百份,便是一千四百四十两,折合九十斤。”
食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那个正在算账的少年。
沈怨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眸子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静静地注视着满头大汗的马胖子。
“按照市价,猪肉二十文一斤。每日九十斤,便是近二两银子。一个月下来,就是六十两。”
她合上册子,发出一声轻响。
“我只是有些好奇。”
沈怨身子微微前倾,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这凭空消失的六十两银子,最后都进了谁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