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怨听完,露出一副恍然的神色。
“原来夫子都听见了。”
张夫子身子一僵,手中的茶盏重重磕在桌案上。
“果然是你!”
“是学生。”
沈怨坦然承认,随即话锋一转。
“但这并非什么鬼神之说,更非怪力乱神。”
他将桌上那卷黑色的书卷,往张夫子面前推了推。
“此乃学生这几日潜心研究所得,一篇拙作,名曰《晨昏颠倒致早夭论》。”
“学生为了验证文中理论,故而每晚在夫子窗外诵读。一来是借夫子的浩然正气,压一压文章里的阴邪之说;二来,也是想看看,这些理论是否会对听者产生实质性的身心影响。”
沈怨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汇报一篇寻常的课业。
“从夫子您现在的精神状态来看,学生这篇论文的论点,算是立住了。”
张夫子愣住了。
论文?
他颤抖着手,解开那黑色的锦缎。
里面是一册装订得极其精美的册子,纸张考究。
翻开第一页,一行遒劲有力的标题映入眼帘。
《论卯时起床对大周未来三十年人才储备的不可逆损害及作息改革之紧迫性分析》
副标题:《晨昏颠倒致早夭论》。
张夫子瞪大了眼睛,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里面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从天人感应到五行生克,从气血流转到神魂耗损,构建起一个匪夷所思却又逻辑严密的理论体系。
文中甚至还附上了十几张详尽的图表,分析了历朝历代文人墨客的平均寿命与当地作息习惯的关联性。
虽然不知道这些数据从何而来,但看起来确实触目惊心。
文章的最后,沈怨用血红的朱砂写下结论:
“强迫天下学子于卯时起身,无异于饮鸩止渴。十年之内,大周文坛将出现人才断层。三十年内,朝堂之上,将再无关乎国运的栋梁之才。此非危言耸听,实乃天道示警!”
“故,学生恳请夫子,以天下苍生为念,以文脉传承为重,改革书院作息,将晨读自卯时推至辰时。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举!”
张夫子看完了。
他手里的册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眼神幽深的少年。
这哪里是什么学生。
这是一个为了偷懒睡觉,能把歪理邪说论证得比圣贤书还要严谨的疯子。
但……看着那满纸的“早夭”、“断层”、“国运”,张夫子心里那道坚守了几十年的防线,忽然就崩塌了一角。
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真的因为早起一个时辰,大周就少了一个宰相呢?
这种莫名的恐慌,加上那篇论文里强大的逻辑冲击,彻底摧毁了张夫子的坚持。
“好……”
他虚弱地靠在椅背上,像是刚打完一场败仗。
“老夫……允了。”
第二天。
青云书院那口敲了上百年的卯时晨钟,破天荒地,没有响。
直到辰时,悠扬的钟声才慢悠悠地传遍山门。
整个书院先是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学子都以为自己睡过了头,正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随即,消息传来。
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所有人都知道了,是沈怨!
是那个刚入学的“沈阎王”,凭一己之力,写了一篇惊天地泣鬼神的文章,把老夫子给“说服”了!
他为全院学子,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多抢回了一个时辰的睡眠!
当沈怨打着哈欠走出学舍时,发现自己被一群狂热的学子围住了。
李狗那几个跟班也在其中,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崇拜,恨不得当场跪下磕两个。
“沈兄!不,沈英雄!”
“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不知是谁带的头,一群人竟然将沈怨高高举起,抛向空中。
沈怨被抛在半空中,看着底下那一张张兴奋到扭曲的脸,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吵死了。
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睡个觉而已,这帮人怎么比晨读的苍蝇还要烦人。
就在这片混乱的欢庆之中,一个尖利而威严的声音,如同利刃般划破了喧闹。
“肃静——!”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只见一个身穿内官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手持一卷明黄的圣旨,正站在不远处。
他身后跟着一队翎甲鲜亮的禁军,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那太监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刚刚落地、衣衫微乱的沈怨身上。
他兰花指一翘,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镇北侯世子,沈怨,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