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出来。”
张夫子将戒尺重重拍在讲案上。
“若背错一个字,今日这堂课,你就站着听!”
讲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李狗那几个平日里的跟班,嘴角已经抑制不住地上扬。
然而,沈怨接下来的反应,却让众人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他依旧闭着眼,像是连眼皮都懒得掀开,薄唇轻启。
“……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语调平直得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段没有感情的经文。
张夫子愣了一下。
这是……从最后一句开始背的?
倒背?
“……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
“……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
沈怨的声音在安静的讲堂里幽幽回荡。
他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准,连停顿的间隙都仿佛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随着这一句句倒背如流的文章吐露出来,整个讲堂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这哪里是在背诵圣贤书,倒像是在某种阴暗的角落里低声呢喃着咒语。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苍白的脸上,却照不进他紧闭的双眼,反而衬得他整个人愈发阴郁。
旁边那个小学童听着这毫无波澜的声音,终于是绷不住了。
“哇”的一声,孩子当场哭了出来,连滚带爬地离了座位,仿佛旁边坐的不是同窗,而是什么吃人的精怪。
“……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当沈怨面无表情地倒背完最后一句时,讲堂里除了那孩子的哭声,便只剩下一片吸气声。
张夫子手里的戒尺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在地。
他呆呆地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个自始至终没睁眼的少年,脑子里有些发懵。
顽劣?
胡闹?
不对。
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怎么可能将《劝学篇》倒背到这种程度?
再看这孩子苍白的脸色,眼底浓重的青黑,还有这副随时可能晕厥过去的虚弱模样……
张夫子心里咯噔一下。
这分明是……苦读过度,心神耗损,以致于有些走火入魔的征兆啊!
一股巨大的愧疚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忽然想起这几日有学子议论,说沈怨房里的灯彻夜不亮,还以为是在搞什么鬼画符。
原来不是画符,是在暗中苦读!
甚至能将文章倒着背出来,这得是下了多大的功夫,多大的毅力?
而自己方才竟然还想责罚他?
简直是老糊涂了!
张夫子看着沈怨,眼中的怒火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是痛心,最后化作了一片浓浓的怜惜。
这是一块璞玉啊。
一块需要精心雕琢,更需要好生呵护的璞玉。
“好……好……”
张夫子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都有些发颤。
他快步走下讲台,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来到沈怨面前。
“够了,不必再背了。”
张夫子弯下腰,伸手轻轻拍了拍沈怨的肩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是为师错怪你了。”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治学之道,贵在持之以恒,但也需张弛有度。你这般不爱惜身子,万万不可。”
沈怨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漆黑幽深,里面没有什么被夸奖的喜悦,只有一片刚醒时的茫然,以及被打扰后的烦躁。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激动的老头,没太听明白这人在说什么。
“听为师一句劝。”
张夫子语重心长。
“今日的晨读,你不用上了。回去好生歇息,养足了精神再说,切莫再熬夜苦读了。”
说着,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直起身,对着全讲堂的学生朗声道:
“从今日起,沈怨的晨读免了!何时他觉得精神好了,何时再来!”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沈怨定定地看着张夫子。
晨读……免了?
意思是,可以回去睡觉了?
他站起身,二话没说,拿起桌上的书箱。
在张夫子那“孺子可教”的欣慰目光,以及全班同学嫉妒到扭曲的注视下,他转身就走。
甚至连句客套话都没说。
张夫子望着他瘦削的背影,心中更是感慨。
这孩子,连虚礼都不屑,何等的孤高,何等的纯粹。
而已经走到门口的沈怨,此刻脑子里只想了一件事。
书院食堂今天的早饭好像是肉包子。
他脚步顿了顿,伸手推开了讲堂的大门。
“去拿两个,吃完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