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看不太懂那些怪模怪样的词,但“绝嗣”两个字他是认得的。
他连鞋都顾不上穿,抱着被子就冲出了学舍,哭喊着要找夫子换房,说再住下去就要断子绝孙了。
经此一事,沈怨在青云书院算是有了一号。
大家都晓得,新来的镇北侯世子是个怪胎,身子骨弱,话少,但手里有个要命的小本子,还会画些让人看了晚上做噩梦的符咒。
沈怨对此倒也乐见其成。
耳根子清净了,她便能安安稳稳地坐在书案前,琢磨着怎么把那个叫张三的门房给料理了。
可惜,清净日子总是短暂的。
那个被吓跑的少年名叫李狗,据说跟当朝宰相李半沾亲带故,平日里在书院横行惯了,哪里吃过这种闷亏。
不过三日,李狗便带着几个高年级的学子,堵在了沈怨的必经之路上。
“沈怨!”
李狗指着沈怨的鼻子,气焰比那天还要嚣张几分。
“你个小白脸,别以为画几张鬼画符就能吓唬住小爷!那天是我没睡醒,着了你的道!”
他身后那几个学子抱着胳膊,一个个膀大腰圆,目光不善地逼近了几步。
“今天这事儿没完。”李狗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要么你跪下来,把小爷的鞋底舔干净,要么,今儿个你就别想竖着走出这个院子!”
沈怨手里还拿着一卷书。
她缓缓将书卷放下,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这群人。
“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跪下!舔鞋!”李狗以为她怕了,嗓门提得更高。
“好。”
沈怨点了点头。
她弯下腰,从书箱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了那个熟悉的黑色本子。
李狗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病秧子又要搞什么名堂。
只见沈怨翻开本子,当着众人的面,用炭笔在“门房张三”那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叉。
随后,她翻到了新的一页。
炭笔在纸上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一次,她写的字很大,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李狗伸长了脖子去瞧,待看清那两个字时,脸色骤然一变。
李半。
当朝宰相的名讳。
写完这两个字,沈怨停下笔,抬起头看着李狗。她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眼里却像是淬了冰。
“本来,我只打算让你在床上躺三个月。”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沈怨合上本子,手指轻轻摩挲着封皮。
“你姑父是李半,对吧?”
李狗被她那眼神盯得心里发毛,下意识退了半步,色厉内荏地吼道:“是又如何!怕了吧?怕了就赶紧跪下磕头!”
“怕?”
沈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她将本子重新放回书箱,拍了拍手上的炭灰,目光越过李狗,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回去告诉你姑父,让他把脖子洗干净。”
“他的项上人头,我沈怨,预定了。”
说完,她不再看这群人一眼,转身便走。
李狗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直到那个瘦小的背影即将消失在拐角,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这小子刚才是在威胁当朝宰相?
“你……你站住!”李狗气急败坏地想要追上去,“你反了天了!”
沈怨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余光瞥向身后喧闹的人群。
风吹起她宽大的衣袖,露出半截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腕。
“对了。”
她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有些飘忽不定。
“书院的饭食不错,多吃点。”
李狗一愣:“什么?”
沈怨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只有一句轻飘飘的话语落在地上。
“毕竟,断头饭总是要吃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