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种毫无杂质的温暖,像温水,一点点软化着他冰封的壳,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内里的黑暗和不堪。
他怕再待下去,自己要么在这份温柔里彻底崩溃,露出最脆弱狼狈的样子;要么,那股无处发泄的嫉妒和痛苦会转化成更可怕的东西,伤到这个一无所知、却真心待他的人。
“不关你的事。”夏沁海打断他,声音有点冷硬,“也跟他没关系。是我需要自己的空间。”
“可是……”祁月还想说什么,伸手想拉住他的衣袖。
夏沁海已经侧身避开,拉着行李箱走到了门外,然后打开它,取出一提布袋子,转身,放到还没反应过来的李花晴身旁。
“这段时间的伙食和住宿费。”他简短地说,不等李花晴推拒,已经松开了手。
李花晴急了,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数目不小,她急了:“这孩子!你这是干什么!快拿回去!阿姨怎么能要你的钱!”
这是夏季荣的钱,又不是我的钱。
夏沁海没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最后的道别,然后拉着箱子,头也不回地下了楼。背影挺直、决绝。
李花晴眼圈有点红。何翠翠叹了口气,念叨着:“这孩子……脾气倔,心是好的。”
祁月追到楼梯口,看着夏沁海消失在拐角,心里空落落的。他回到屋里,看到妈妈打开布袋,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十沓百元大钞。
李花晴没想到会这么多:“月月!你改天把钱给沁海还回去,咱家最多拿一两千意思意思就行了,听到没?!”
“知道,妈。”
祁月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觉得夏沁海像是在用钱划清界限,这让他很难受。他不懂,为什么好好的,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晚上,夏沁海并没有去什么“爸爸安排的住处”。
他拖着箱子,在县城里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最后在浔河边一个僻静的长椅上坐下。箱子靠在腿边。夜色渐深,河边没什么人。
橘白相间的大福不知道从哪里溜达过来,熟门熟路地跳上长椅另一端,揣着爪子,眯眼打量他。
夏沁海看了它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点冷清:“你看你,也没个家,到处流浪。”
大福打了个哈欠,不搭理他。
“可是,”夏沁海继续,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和挖苦,“至少走到哪儿,都有人记得给你留口吃的,怕你饿着,怕你冷着。”
不像他,好像走到哪里,都格格不入。
哥哥心里装着的人,惦记的也不是他。
大福懒洋洋地“喵”了一声,像是在敷衍。
夏沁海沉默下来。夜风吹过河面,带着潮湿的凉意。他看着远处桥上零星的车灯,忽然对着这只听不懂人话的猫,低声说了起来,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
“我搬出来了。不知道能去哪儿。”
“不想回去。也不敢……离他太近。”
“我妈死得早,我对她也没什么印象,那个男人……呵。我哥……他以前对我很好。特别好。好到我觉得,全世界有他就够了。”
“可他觉得我……不合适一直待在他身边。” 他扯了扯嘴角,“他说得对。我是不合适。我想要的,他给不了。我给他的,他大概也觉得是负担。”
“祁月那个人,挺好的。傻乎乎的,但是干净。我哥喜欢那样的。”
他顿了顿:“我不讨厌他。有时候甚至觉得……他那样活着,也挺好。至少,不用像我这样,让哥哥心烦。”
“所以,还是离远点吧。对谁都好。”
他说得很慢,很平静,没有激动,也没有怨怼。
十四岁的少年,在夜色里对着一只猫,承认了自己的“不合适”和“不被需要”。
大福似乎听累了,换了个姿势,继续打盹。
夏沁海坐了很久,直到夜露渐重。他站起身,拉着箱子,再次漫无目的地沿着河边的路往前走。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孤单地伴随着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单调声响。
走过一个街角,他停下脚步。
不远处的便利店门口,自动贩卖机幽幽的光亮旁,倚着一个人。宋绫手里拿着罐可乐,也没喝,只是那么靠着,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和他脚边的行李箱。
夏沁海与他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夜风穿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几片落叶。谁也没有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