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他的方式。冷酷,有效,且充满了掌控与报复的快感。
夜很深了。祁月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旁边是夏沁海均匀的呼吸声,很轻。
傍晚时和王聪俊他们打闹,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喜欢”这个话题。王聪俊掰着手指头分析他第二十三个女神的各种优点,说得眉飞色舞。
祁月听着,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夏烛的脸——给他讲题时低垂的眉眼,阳光下递过水时微湿的额发,暗房红光里带着笑意的侧脸……
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击中了。
他几乎是狼狈地转移了话题,跑开了。可那个认知一旦清晰,就再也无法忽略。
喜欢夏烛。
不是对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一直看着他,想离他更近,想他眼里也只有自己的那种喜欢。
这个发现带来的不止是腼腆和心虚,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他透不过气的愧疚感。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里,爸爸祁康正那张总是带着爽朗笑容的脸浮现在眼前。爸爸是个特别正直的人,在厂里是技术骨干,谁家有困难都愿意帮一把,对妈妈温柔体贴,对自己更是捧在手心里疼。
可现在……自己喜欢上了一个男生。爸爸如果在,会怎么想?会觉得他……不正常吗?会让妈妈失望吗?
想到妈妈李花晴起早贪黑经营小卖部的辛劳,想到外婆何翠翠慈祥却期盼的眼神,祁月就觉得胸口堵得难受。这份喜欢,让他觉得对不起他们。
可喜欢就是喜欢了,祁月自私地希望爸爸妈妈能理解他。
而另一个更深的困惑也随之涌上心头。爸爸那么好,那么正直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是……杀人犯?畏罪自杀?这四个字像锈蚀的钉子,嵌在官方结论里,也嵌在祁月心里。
尽管他从未相信过。
“沁海,”祁月忽然小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睡了吗?”
夏沁海几乎没动,只有很轻的呼吸声。过了几秒,才传来他没什么起伏的声音:“没。”
“我……问你个问题啊。”祁月犹豫着,组织语言,“你说,一个人,特别特别好,正直,善良,爱家人……有没有可能,突然去做一件特别坏、特别坏的事?比如……伤害别人?”
祁月这个问题来得突兀,但结合最近祁月时不时对着父亲旧照片发呆的样子,还有他此刻语气里那种迷茫和隐约的痛苦……
夏沁海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他在问什么。他在问他冤死的父亲,祁康正。
祁月父亲那样的人……他虽未见过,但从祁月偶尔的只言片语,他能拼凑出轮廓——一个与夏家污泥般的底色截然相反的存在。
“不可能。”夏沁海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很冷,也很肯定。
祁月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斩钉截铁。
“有些人,”夏沁海继续道,语速不快,“骨子里就是烂的。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肮脏事都做得出来。他们擅长伪装,擅长把黑的说成白的,更擅长……找替罪羊。”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也像是在压抑某种翻涌的情绪。
“而真正正直善良的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他们的‘好’是刻在骨子里的。就像……就像一棵树,根扎在实土里,就算被狂风暴雨打折了枝干,也不会突然长出毒刺,去扎无辜的人。他们只会默默承受,或者……被连根拔起。”
他说的是祁康正,又何尝不是哥哥。
他从一开始就不觉得夏烛会狠下心真正执行夏季荣的任务。
祁月听得怔住了。夏沁海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撞开了他心里某扇一直紧闭的门。替罪羊……连根拔起……
是啊,爸爸那样的人,怎么会突然变成凶手?如果他真的做错了事,以他的性格,一定会痛苦自责,会想办法弥补,而不是“畏罪自杀”,留下妈妈和他,还有年迈的外婆。这根本就不像爸爸会做的事。
“那……如果一个人被冤枉了,是不是就永远没办法澄清了?”祁月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希冀。
夏沁海沉默了更久。月光下,他漂亮的侧脸轮廓冷硬。
“不会永远。”他终于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要证据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愿意寻找真相,愿意去挖开那些被刻意掩埋的泥土。”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祁月,也背对着那道月光,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睡觉。”
祁月躺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夏沁海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他想象的要大。
替罪羊……证据……真相……
他想起了爷爷的那份遗嘱。
高考之后打开,这是爷爷千叮咛万嘱咐的……祁月能猜到爷爷这么说的用意,无非是不想让他分心学习,等长大成年了,才有能力与精力去解决这些事情。
儿子的清白固然重要,但人已经走了,这份清白怎么也比不过孙子的前途。
至于李花晴和何翠翠,她们都没正儿八经读过书,没什么文化,即使有了证据,也不见得有能力去解决。而且在爷爷保守的观念里,她们也一直是“外人”的身份,自然也不会交给她们去解决。
只有孙子了……
祁月很听长辈的话,一直都是。他骨子里也有着和他爸一样的正直善良,成绩也好很聪明。他会还给康正一个清白的……爷爷心里笃定。
困意来袭,祁月缓缓闭上眼睛,心里涌上一些念头。
真期待高考那一天的到来。到时候自己已经成了年,高考一结束就能变成顶天立地的大男孩了……
而爸爸当时被迫扛下的种种,也能得到迟来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