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金色的菜花像羊一样,从他们身边蹦跶而过,爱丽丝抬头看着他,一伸手,就将那透明玻璃的店面重新改回原木。
月光就这样从脸上远去,显出她在幽暗环境下莹莹发光的棕眸,那里散出淡淡的浅紫。
这是要以边陲小村的爱丽丝身份,还是以逐步变强的魔女身份开口,尼格霍德已分辨不清。
只能从他金眸里倒映的人影中看出,她问得认真:“作为小店执事,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每一代魔女的命运,就是‘死亡’?”
星星帽坠在帽尾晖亮,尼格霍德没有哪一次感知到自己心跳如此的快而紧张。
他没有说话,于是沉默落在空气里,就成了默认。
荧光草闪烁,猫头鹰鸣叫,爱丽丝已知晓答案。
——是的。
德鲁伊长老说过,这位魔女的灵魂很厚重,和精灵一样。这说法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源于精灵族一个浪漫的说法,源于它的见证。作为一颗老树的化身,它已见证精灵在一次又一次向灵魂之乡的朝圣路里,一次又一次的轮回。
沉眠着尘世巨蟒的金色海浪将吸去灵魂的铅华,下一次,它们会在圣树上的果实里醒来。
灵魂也由此增重,一次便是0.01毫克,每轮回一次,灵魂就会增重0.01毫克。
增重的是什么,无人知晓,但尼格霍德猜,那或许是一种知识,一种此生阅历的凝结。
爱丽丝虽不清楚自己的灵魂现在有多厚重,但可以肯定自己的灵魂也一样,只是不知道是通过什么形式。
她忽然理解了尤思加特渴求的“死亡”。
那份,自她来到精灵国度,就不理解的东西。
为什么它会被列为【违禁品】,为什么【独角兽不可流泪】,为什么要创办精灵仙社……?
一切都是为了稳定。
爱丽丝闭上眼,“我累了,先休息了。”
或许,她在进入阿尔弗海姆前该给母亲一个严严实实的拥抱。
当然,她现在去也不晚,在她寝室里,摆放着一枚巨大的等身镜。里面由此世唯一一位高级魔女布下人影投射魔法,以此达成传送。
由此,她可以直达自己启程时离开的小家——泥村。
“等等。”尼格霍德道,这现在高她三、四个头的龙现在从后将她紧紧搂住。
“我不是想用沉默回应你,也不是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实在没想好,怎么和你说,怎么让你接受这件事情。”
爱丽丝以魔力推他,“说什么?!让我接受自己永远也跳不出一个一个局,一个‘8’?”
“不是的。”尼格霍德用下巴搁在魔女软黑发上,轻轻道,“我在世界尽头,为你准备了一座城堡。等你完成任务之后,我们就能住进去,一起安享长长的一生。”
“在那里你不会无聊,会有异次元里看到的一切新鲜事物。”
“我会把你想见的人接过来,我会用爪子带回你所有想吃的想玩的。”
“我们永远不会孤独。”
逃吧,完成一切就逃到世界尽头,而后在死了之后,找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把灵魂埋葬。
魔女沉默良久,空中突然冒出一句小小的疑问,就像星星点亮了夜空。
——“真的?”
“真的。”
魔女又问:“那世界尽头在哪里?”
龙笑了,“在很遥远的地方,在巨树之外,在神之国。”
“好。”他这么说,她就相信,哪怕那是谎言。
只要龙和妈妈能幸福就好了。
“我会为此努力的。”直到,勇敢地遇见那天。
不像精灵和邪恶的巨龙,爱丽丝说累了其实是真累了,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龙说没事睡吧,就揽着魔女,将她抱起。
至于账目的事……嘻嘻,爱丽丝决定明天再算。
鉴于爱丽丝今日这番行为和问话,尼格霍德强调,“你吓到我了,所以你今晚失去了一只魔女享用大床的权利。我会好好看住你的。”
但尼格霍德不知道的是,他轻视了魔女反叛的因子和野心。
当月亮挂上树梢,从石堡高墙里透进寝室,照亮床铺上背对背的魔女和幼龙。
爱丽丝睁开眼。
先是伸出小脚,再是脚尖占地,带着整只魔女像面条一样滑下床铺。
魔女-阴阴鼠鼠地靠近落地全身镜,绕过床上清浅地龙息。
她猛得起身,雪白的面容对准镜子,她看见镜中自己微红的眼眶,就像奇异的眼妆。
眼神是一只魔女该有的执拗。
她一只手映亮镜中自己的面容,道:“魔镜,魔镜,请告诉我,我的母亲现在身居何处?”
镜面中先是显露了什么白雪之中的小村,一个妇人在门前撕除豆线的身影。
而后就像卡壳了一样,闪烁几下,变成了幽暗的精灵界。
一双手伸出,将爱丽丝猛得拉了进去。
她头上尖顶的帽子坠落在原地,唯有那身洁白的睡袍跟着她一起,坠入一双幽紫的眼瞳。
对方嬉笑着,滋出白牙,身后是成群的毒藤。
风雪中,妇人听到熟悉的呼唤,抬头,对着茫茫白雪与村庄问道。
——“爱、丽、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