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眨眼季秋已过,孟冬到来。
连着数日,风暖日暾,秦人在一派冲和气象中迎来了新的一岁。
孟弋的新岁礼物是从赵国千里迢迢送来的。裹了好几层油布的沉甸甸的匣子送到手上,嘴角难以抑制地翘起。
长本事了,不假手赵忽,敢直接送来了。
大方地赏赐了信使一袋子秦钱,让人领他去休整。
解开油布,打开匣子,里面搁着一封书缄、一个黄帛裹着的物什。好奇心起,撩开黄帛,“啊呀”一声,捂住了嘴巴。
一只巴掌大的木雕女俑,深衣高髻,面容饱满,笑眼盈盈,托在手上,桂木淡淡的馨香直扑心脾。
孟弋眼眶一涩。
那时节,她的马鞭断了,喋喋不休一通抱怨。一觉醒来,一条新鞭置在案头,柄端是便于持握的弧形,还雕有云气纹,好看,又防滑。
“你做的?你会雕刻?”
她激动地攥住赵简的胳膊。
赵简在清水里绞了绞绢帕,敷到她脸上,轻柔地擦拭。“这算什么,改明儿找块佳木,我刻一个你。”
后来,一连串变故打得人措手不及,没等他寻得佳木,她就跑到了秦国。
没想到,时隔六年,他兑现了承诺。
孟弋静了静,取来书刀割断了缄绳,掰开检板。
览过书札,心里一沉。
魏夫人病情不乐观,赵简央孟弋向嬴政求情,放赵忽回国。难怪没寄书与赵忽,那小子就是狼群里的羊,他知道了,定然又焦急又伤心。
孟弋没耽搁,先去见吕不韦。她一点底都没有,秦赵刚刚打了一仗,秦国失利,这个关口让秦国放人,很难。
“只要大王太后同意,我绝无二话。”
赵忽与世无争,他回了赵国也不会对秦怎样,吕不韦无可无不可。
孟弋大喜过望,即刻入宫。
嬴政和赵忽共患难过,所以,他虽恨赵国却厚待赵忽。母亲病重,归心切,人之常情,又有老师求情,嬴政答应了。
不过赵国须再送一个质子来。
孟弋使命完成,入乡随俗,和赵忽过了个安稳的年。
咸阳城中另有一处地方,阴云密布。
“此次我军失利,诸位有何见解?”
相邦府的议事堂,气氛压抑,吕不韦沙哑着嗓音开了口。
他好几天没睡过安稳觉了。
去岁,秦国闹螽虫,赵魏趁机牵头合纵,虽说未得逞,却实实在在恶心了秦国一把,秦国怀恨在心。
天佑大秦,连下了三日大雨,害虫被淹死,灾祸消弭。
秦国缓过劲来就报复赵魏。秦军兵分两路,一路袭魏,一路攻赵。
魏王与信陵君生了嫌隙,离心离德,信陵君隐退,魏国朝政由一干无能之辈把持,秦军所向披靡,连拔魏国多座城池。捷报连连,吕不韦踌躇满志,心潮澎湃,要不了多久便能灭了六国,一统寰宇。把嫪毐送到太后身边,棋虽险,却走对了。去了掣肘,他才能放下心大施拳脚,一展生平抱负。可当另一路军情报来,雄心壮志顷刻瓦解云散。赵国派出廉颇坐镇前线指挥,坚壁清野,死守不出。秦军远道奔袭,欲求速战速决,赵军却根本不接招。
秦军故技重施,派细作入赵散播谣言,称廉颇想率军投降秦国,所以才不主动出击。——长平之战时,秦国就是这般离间廉颇和赵孝成王的。这一任赵王远不如他的父亲,一准会中计。
然而,离间计失灵了。耗了多日,赵王都没有更换将领,廉颇依然稳坐军中帐。秦人明白过来,此一时彼一时也,此时赵国主政的,是庐陵君赵简,他奉赵孝成王遗命辅国,他是廉颇的坚定支持者。
有赵简作后盾,廉颇无所畏惧。秦军大骂,那只老鳖,怕是要缩在壳里过年了。粮食辎重一天天消减,得胜无望,不得不收兵,无功而返。
从魏国取得的胜利,不足以抵消在赵国遭受的挫败。赵国是最硬的一块骨头,今朝啃不下来,明日就将成为统一路上的巨大障碍。
是以,吕不韦召集宾客,商议对策。
众人都在思考,坐在末席的姚贾跃跃欲试。
李斯见了,忙使眼色阻止,吕不韦先一步点了他:“姚先生可有高见?”
姚贾假意谦虚:“不过弇陋之见。”
“但讲无妨。”
姚贾受到鼓励,侃侃而道:“离间计没错,错在而今赵相是庐陵君。相邦可遗我千金,我携金入赵,收买庐陵君,收买不成,便使刺客击杀之。庐陵君既除,再收买赵国佞臣……如此这般,赵国何惧哉?”
一时间鸦雀无声,众宾客表情各异。
吕不韦张了一圈,目光驻留在李斯身上,“你意下如何?”
李斯努努腮,斟酌道:“在座皆知,姚兄与我交情匪浅,按说,他的提议,我理当拥护。但,相邦既然问了,我不得不说几句肺腑之言,我不同意。”
话锋陡然一转,姚贾笑容僵在脸上,疑惑的眼光投向李斯。
李斯视若无睹,兀自说着:“相邦知道,想必在座很多人也知道,我李斯本是上蔡小吏,秦围邯郸时,我替老师送信给平原君。得了庐陵君赏识,投在其门下。他以国士之礼待我,我若阴谋诡计暗杀旧主,必遭雷殛!大争之世,国家兵戎相见,个人却要守道义。”
吕不韦流溢出欣赏的目光。他对李斯一向很赏识,故而举荐其到大王身边,以待将来大王亲政后重用之。现下有大事要事,仍不免请他来商议。
吕不韦果断否了姚贾的暗杀提议。他昔为商贾,今为政客,不是刺客。阴私暗杀那等歹毒伎俩,害人害己,终遭反噬。
姚贾尴尬地面露菹色。
“姚君不必往心里去,各抒己见而已,你也是为了秦国。”吕不韦安抚之,再向众人问计,“诸位还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
听着众人畅所欲言,李斯舒口气。那番话,半是真心,半是功利。他不愿使奸诈手段残害赵简是真,借机向吕不韦表忠心也非虚。
敬重旧主的人值得敬重,毕竟,将来相邦也会是他的旧主。他想向吕不韦表明心迹,他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将来飞黄腾达了,绝不会忘记提携之恩。还有,他不能对不住孟弋。
经历这些年,他看出来了,孟弋和赵简分不开。即使立场不同,即使有隐瞒有欺骗,二人的感情始终不渝。纵然他对男女情爱嗤之以鼻,也不得不承认,他挺羡慕孟弋,也挺羡慕赵简。
秦国还未商议出个子丑寅卯,赵国信使先来了。
赵王偃不愿得罪秦国太狠,明明打了胜仗,却向秦国赔罪。挑选窈窕佳人送与秦王,还择膏腴之地送给吕不韦做封邑。
吕不韦欣然笑纳了封邑,至于赵女,他不好擅自替大王做决定。
入宫面见大王和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