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并没有清醒时那么听使唤,好在思路还清晰。
当时赵姨娘命人彻底打扫过屋子,境况应当就如现在一般,夹在书册里、明显的容器中或哪个摆件下方都不太可能。
而唯有利用房屋、笨重的家具的设计本身,才有可能藏匿多年。
凌青的目光又在书房巡视一圈。
他很笃定,笃定到甚至忘记自己所处的是世子府,并不是那个镇国公府的书房。
可阴差阳错,“咔”的一声,书架的夹板被移开,一块幽深的储物空间露出来。
果然如此……
凌青站在原地,不急着往里看,还在慢慢想着。
一个对齐璎来说“藏得深”的地方,或许是于她而言不容易看见的地方。
容易想到,只是从书架高处一点点摸索,费了些时间。
想完了,凌青才伸手去取暗格里的东西。
不知为何,他好像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甚至在发现着暗格之前就知道。
是一卷画,一卷未完成的松山图。上头的笔锋稚嫩历历在目,甚至能想象那人颇不熟练的手势,蹙着长眉,咬着笔杆,业余却认真地下笔。
她究竟是怎么想的,连夜赶工了一幅仿品,只为了防止顶撞镇国公的时候,不至于被毁掉真品。
凌青唇角不觉浮现出一丝笑意。
这么重要的东西,拿到手了,一定好好保存起来,一定不会与上次一样……
凌青拿出了里面的东西,直至拿到眼前,才觉出手感不对。
这不是画,倒像是……
入手是绢布的质地,却有一定的厚度,四方形的。借着月色定睛看,似乎是一册……书?
这意外之获让凌青愣了愣。他微微拧着眉,出了书房。
外头的月色亮堂许多,也能将手上的东西看得更分明。
玄色绢布的封面,四眼线装,不见题签。通体都黑黢黢的,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
说是书也不准确,更应当是一本手札。
凌青的心莫名跳得快了些。他犹豫了一会,而后小心翼翼地翻开。
内页的纸边已有些毛了,看出曾被人经常翻动,可几乎没有一处污损,显然用时十分爱惜。
翻开的是前头中的一页,上头的字迹隽秀中又有几分遒劲,有种莫名的眼熟。凌青慢慢辨认着。
乙未年二月初八??,谒营报到,始得效命家国。
乙未年,那是……十三年前了。
十三年前自己不过八岁,也不是入营的年纪。
他合上书,两眼望着虚空,困顿着想,那是谁入营呢?
脸上忽地落下一点细密的凉意。
凌青抬眼,看见月色下,寒风席卷来微小的白尘。
下雪了。
这是今年冬日的第一场雪。
因饮了酒,身子由内而外地发着热,寒风在体表见缝插针地往里扎。一冷一热的温度对抗着,凌青额角直跳。
可下一瞬,他两眼骤然张大。
想到了关节,酒意已去了大半。
他低头,将书好好地放进怀中,快步朝卧房走去。
这是凌诚的手札。
*
卯时刚过,齐璎就睁开了眼。
她现在已经能在没有人知会的情况下,在辰时初自动醒来了。
一如过去两个月的每一天,她昨夜也睡得很好。
不急着梳洗,先给书案上的松枝换了水。
时间长了,便觉得齐晔说的不错,松枝确实比花耐放许多,有时记不清多少日不打理也不碍事,枯萎得也很慢。若是真的枯了,再换一枝也不碍事。
不像花一样急忙又热烈地展示它的枯荣。
一旁的书架上已空荡了许多。许久不看话本了,有次齐晔来访,两人便一起把不少多余的话本收了,只余了几本珍藏版和自认为闲时还会看的。
再不紧不慢地推开窗通风,才发现一阵冷气旋来,纷纷扬扬的,雪片洒进来。
下雪了。
在南炽,雪虽然不算稀罕,但一年能下的次数也屈指可数,而且也都在极冷的时节。
趁冻僵之前,齐璎在窗边留恋地站了一会。雪是新方下的,后窗的竹林都还未积蓄起来呢。
其实她的闲暇很少,每日已经被安排得妥妥帖帖。再不过多时,大师兄或大师姐就会来了。
正想着,门外就有人敲门。齐璎应了一声,回头。门开了,外头站着的是一身素袍的齐晔,发间还沾着几片雪。
“大师兄。”
对方却拧了眉,快速走到窗边,将窗子掩上,又抓着齐璎的手,道:
“这么冷的天,就穿着里衣站在这里,也不怕着凉了。”
窗子一关,才觉出室内的温暖来,让齐璎身上的寒气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大师兄的手也很纤薄,指节攥得人有点不舒服。她下意识想抽出来,却被攥得更紧了,只好不动。
齐璎站了没多久,还未冻着内里,手指很快温暖如初。
齐晔面色如常道:“去,把衣裳穿起来。”
齐璎乖乖照做。
她穿外裳的时候,齐晔都会背过身去,随意闲聊着她的今日安排。齐璎一般就静静听着。
大师兄的安排都是尽心尽力、恰到好处的,既不让她空闲,也不会吃力。他的口气是商量的,但齐璎一向没什么可反驳的地方。
但今日她听完了,忽然说:“大师兄,我能不能见齐盈?”
大师兄突然静默。
齐璎心咚咚跳。不知为何,她觉得大师兄并不开心,自己是提出了一个并不合理的要求吗?
半晌,就在齐璎几乎要决定道歉收回请求的时候,齐晔突然开口了:
“发生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