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一青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叠纸，边角已经被捏得微微卷起，看得出是被他反复翻看过许多次的。

田野接过来，随手一翻，视线在第一眼就停住了。

他当然认得出来，这些是舞蹈的动态草图。

当初严一青还在天艺时，田野为了帮他完善那段原创剧目，特意画过几张动态草图教他如何更好地理解动作结构。

眼前这叠草图，虽然画得不是特别好，但是好在清晰明了，看得出来画的人下了很多功夫。

他又翻了几页，单个动作都很熟悉，可这些动作连在一起的编排，他从未见过。

他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严一青：“这是编的什么？”

严一青盘腿坐在地毯上，整个人微微向前倾，头抵在田野膝边，视线专注地落在那叠稿纸上。

“你之前在采访里说过，想排一出自己编舞的舞剧，让表达更统一更完整。我就想了一个以伯牙子期为背景的故事，先画了一些大概的设计。具体的，肯定还是你来改。”

严一青手肘轻轻抵着田野的大腿，他低着头，指尖顺着纸上的线条一点点滑过去。

“首先，为什么选这个故事，因为我想和你一起跳，所以要挑一个有两个男主演的故事。我想了很多，最后觉得伯牙子期最合适。几乎所有舞剧都是男女主的，这出剧也正好填补了空缺。整个故事正好四幕，时间上也很合适。”

他指着纸上几个被圈出来的地方：“你看，这段是我参考你六年前的比赛视频改的，但应该还可以再优化。还有这段……”

他讲得很快，像是急着把自己的想法尽数说给田野听。他一口气讲了好几分钟，才突然想起来田野还一句话都没说，他抬头看向田野，神情突然变得有些不安。

“这些只是我自己随便想的一个雏形，我知道你一定有自己的想法，但我怕你太忙了，没空考虑这些，自己编舞这个计划就会一拖再拖，所以就先整理了一下。你要是不喜欢的话，完全可以换别的故事，甚至全部推翻也行，我就想帮你节省点时间。”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田野低头看着他，合上本子，哑声说：“我喜欢，很喜欢。”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过，被看见的感觉。

田野一向不是个擅长照顾自己需求的人。他习惯把时间和精力都放在别人身上，很多自己曾经随口说过的愿望，转头就被搁置了。

他确实想过要编一部真正属于自己的舞剧，可就像严一青说的那样，今天舞团有个意外，明天有出新剧，后天有场演出，这个念头就一拖再拖，最终变成了一个没有期限的计划。

而现在，严一青用着一摞草图告诉他，他想做的所有事情，都有人替他放在了心上。

他看着严一青的眼睛说：“好，我们就做这样一出舞剧，而且要做就做到最好。你监督我，每天晚上回来，我们就一起研究一起改，这将是我们的第一个作品。”

田野说到做到。年底到开年的这段时间，虽然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可每晚回家，遛完狗，他依旧坚持和严一青挤在茶几旁，琢磨编舞的事。

水坑在旁边窝着打盹，他们两个就一人抱着一本笔记本，严一青负责讲他的想法，田野则拿着笔一点点推翻，修改，再推翻。他们时常一不留神就琢磨到深夜，茶几上堆的图纸和笔记越积越高。

可是真正做起来，田野才越发意识到，从零开始编一出完整的舞剧远比想象中复杂。光有两个人的双人段落远远不够，一部舞剧必然要有配角，有群舞，甚至连很多景都需要人去演绎。

灯光，舞美，场景切换，每一个环节都要环环相扣，而他们两个对这部分几乎是一窍不通。

再怎么硬着头皮摸索，也终究是隔靴搔痒。

田野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找个真正懂的人请教。于是跨完年，他带着那一摞草稿纸，敲开了徐崇安的门。

师娘开门看见他，笑得热情：“哎呀，田野来了？快进来，外面多冷啊。”

师娘姓钟，叫钟华楚，一般大家都叫她钟老师，她年轻时是天艺的开元人物，如今退休了，日子过得悠闲，喜欢画画写字，整个人气质温和又得体，田野一向很喜欢她。

“钟老师，这几个月不见，您怎么又年轻好几岁啊？”田野进门就笑着夸。

钟华楚被逗得笑得前仰后合：“还是我们田野会说话。”

“干嘛来了？”徐崇安坐着没起身，把报纸叠好，摘下眼镜放在沙发旁边的茶几上。

钟华楚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赶紧笑着打圆场：“老头，哪有你这么说话的？孩子难得来看你一趟，这不是挺好的吗？”

徐崇安哼了一声，摇摇头，一副看穿一切的样子：“哼，他这小子啊，绝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什么好心。”

田野把手里的礼物放下，顺着接过话：“我承认我是黄鼠狼，但您可不能是鸡啊。不过我确实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件事求您帮忙。”

徐崇安斜了他一眼，懒洋洋地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下说吧。”

田野乖乖坐下，从包里抽出那一沓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编舞笔记，递过去，“我最近琢磨了个新戏，想请您帮我看看。”

徐崇安原本还一副淡淡的表情，一听这话，整个人立刻来了精神。他拿起老花镜戴上，接过笔记，连坐姿都端正了几分。

他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翻到中间一页时，还用指节轻敲了两下纸角。又看了几页才抬起头，透过镜片上方的空隙看着田野：“这不是你做的吧？”

田野一惊：“这您都能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