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四日。
顾北冥起得比平时晚一些。
家里很安静,顾艾青在书房开着视频会议,官媚媚在楼下收拾鲜花。官听渡不在,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他随意洗漱一番,走到飘窗边,那里铺着柔软的垫子。他坐下,屈起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静静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沈阳冬日的天空总是显得高远而冷淡,就像此刻他心里的温度。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艾青发来的微信,只有简单两个字:北冥。后面跟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父子之间,有些话不必多说,但惦念一直都在。
顾北冥回了个[嗯,爸,我没事。]
但其实,怎么可能没事。
妈妈的忌日,就是顾北冥心底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每年这个时候,都会破溃开来,隐隐作痛。
不知过了多久,官听渡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瓶果粒橙。他没说话,只是走到飘窗边,把冰凉的瓶子轻轻放在顾北冥手边的窗台上。
官听渡看着“故作深沉”的顾北冥,好像在感受温度,稍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他盖了一个羊羔毛毯。
“哪来的?”顾北冥看看那瓶饮料,不禁苦笑了一下,大采购的时候他们买了NFC橙汁,也买了橙子,可没买果粒橙,这小崽子怎么就认准这玩意了呢……
“外卖,门口便利店。”官听渡拧开自己的那瓶,闷了一口。
“冰箱……算了,挺好,这个更好喝。”顾北冥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嘴角流下一滴可怜的……被遗忘者……
“嗯,这个甜一点。”官听渡又喝了一口,拧好后把自己那瓶也放到飘窗上,看到他和顾北冥喝的差不多,又想拿回去拆了包装纸和顾北冥的那瓶作区别。
顾北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谢了。”
官听渡的手悬在空中,到底,没有对那瓶果粒橙做什么扒皮“酷刑”。
他看着顾北冥微红的眼眶和那明显不开心的样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嗯”,然后转身又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门被轻轻关上,几乎都没有带起一阵风。
顾北冥看着两瓶“成双成对”的橙黄色饮料,心里那点隐约的期待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了气。
他的眼睛几乎是瞬间就酸涩了,他记得哪瓶是他的,可他故意拿了官听渡的那瓶,拧开,喝了一口。
冰凉的甜味滑过喉咙,却没能完全冲淡心底的涩意。也是,官听渡就这样。能记得给我拿瓶果粒橙,已经很好了。
人,每个人都需要自己面对悲伤和恐惧。思念如此私人的情感,是需要无数次独处消化的。
官听渡,是对的,他总是,冷静自持,只有真惹急了他,才会像只狐狸,不,还是猫吧,像只猫一样,给你一爪子,咬上你一口,可最后,还是会温柔的喵喵,舔舔你的伤口。
你不能说他哪怕一句,跟你吵,是猫主子给你脸了……
他自嘲的想着,重新把头埋进膝盖,等待熟悉的悲伤和无助将自己淹没。
然而,没过几分钟,房门再次被推开了。
这次,官听渡手里提着他那个昂贵又精致的黑色小提琴琴盒。他走进来,把琴盒放在书桌上打开,动作小心的取出那把保养得极好的小提琴和琴弓。
顾北冥从膝盖间抬起头,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官听渡调试了一下琴弦,然后抬眼看向顾北冥,“我想练琴。”
顾北冥愣了一下,点点头,“练呗。”
他心里却有点纳闷,这家伙怎么突然想起来在房间里练琴?自从他们住在一起,他不都是在一楼琴房或者楼上阳台上练吗?
官听渡没再多说,他拎着琴,走到离顾北冥大概三步远的位置站定,微微侧身,将琴架在肩上,下巴轻轻搁在腮托上。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琴弓落了下去。
流淌出来的旋律,并不是顾北冥预想中的巴赫、莫扎特或者任何一首或激昂或忧伤的古典名曲。
而是一段……有些陌生,却好像带着单纯怀念感的曲调。旋律简单,甚至有点“幼稚”,但官听渡拉得很认真,揉弦恰到好处,赋予它属于自己的细腻情感。
顾北冥怔怔的听着。
这曲子……他从没听官听渡拉过。
但莫名的,那悠长的旋律,似乎轻轻挠动了他心底那个柔软的角落。
他竟然回来了,还在陪他。
顾北冥勾了下唇角。
一曲终了,官听渡放下琴弓,睁开眼睛,目光直直的看向顾北冥,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顾北冥从飘窗外收回视线,转过头,对上官听渡清澈的目光,有点茫然,“怎么了?”
“你没听过吗?”官听渡问。
“什么?”
“《月光船》。”官听渡说出一个名字,“《快乐星球》的片尾曲。”
“《快乐星球》是什么?”顾北冥更困惑了。他的童年记忆里,基本就是竞赛和课外书,时不时练点兴趣爱好之类的。
官听渡沉默了一下,似乎才想起来顾北冥曾经说过的某个事实——他家没电视。
啧……真可怜……
他抿了抿唇,“是个……算是特摄类的儿童剧吧。”
他顿了顿,又问,“那你听完这个,有什么感受?”
顾北冥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旋律,诚实的回答,“挺好听的……好像……有点悲伤?”
官听渡蹙了下眉,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他没说话,重新架起琴,“算了。你再听下面这个。”
这次响起的旋律,风格陡然一变。节奏明快,旋律跳跃,充满了昂扬的、甚至有点“傻乐”的活力,和刚才《月光船》的淡淡忧伤截然不同。
顾北冥听着这欢快得几乎有点“吵”的曲子,看着官听渡一脸认真点拉着这把价值不菲的小提琴演奏如此“接地气”的旋律,先是有点懵,随后,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窜入脑海——
官听渡……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安慰我?
先用一首略显悲伤的曲子,贴合他此刻的情绪?再用一首欢快的,试图把他从悲伤里拉出来?
还是说?
啊!
儿时看过的动画片,他用他的童年,来安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