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场“吻戏教学”后的第二天，林小溪一整天都处于某种恍惚状态。

她早上六点就醒了，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小时呆，脑子里全是顾言深含住她指尖的画面。那画面像被按了循环播放键，一遍遍重演，每一遍都让她耳根发烫。

最后她不得不爬起来冲了个冷水澡，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没用。

上午九点，视频会议准时开始。

屏幕里的顾言深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仿佛昨天那个在休息室里呼吸加重、瞳孔收缩的人，只是她的幻觉。

“今天讨论第三十二场戏。”他点开共享屏幕，语气专业得无可挑剔，“男主角在得知女主角真实身份后的崩溃戏。你的分析是什么？”

林小溪努力集中注意力，开始阐述自己的观点。

她的分析很专业，逻辑清晰，层次分明。顾言深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提问，偶尔记录。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让林小溪怀疑，昨天那场荒唐的“教学”，是不是真的只是一场教学。

会议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时，顾言深说：“下午你来片场，周导想和你聊聊女主角的心理动机。”

“好。”林小溪应下。

挂断视频，她盯着黑掉的屏幕，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失落。

到底在期待什么？

期待他提起昨天的事？期待他说些什么？还是期待……那些触碰不只是教学？

林小溪甩甩头，把这个危险的念头压下去。

下午两点，林小溪准时出现在片场。

周导见到她很高兴，拉着她到监视器后面，一边看回放一边问：“林顾问，你觉得苏婉这个角色，在发现林殊身份时，应该是什么反应？”

林小溪认真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分析。

她说话时很专注，眼睛亮晶晶的，手指偶尔会不自觉地比划。这是她进入专业状态时的习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忘了周围的环境。

编剧陈叙也在旁边，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听得特别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还会补充几句。

“林老师说得对。”陈叙推了推眼镜，“我之前写这场戏的时候，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现在听您一分析，确实是‘恐惧’这个层次没处理好——她不应该只是害怕，而是害怕中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

林小溪眼睛一亮：“对对！就是那种‘原来那些细节都是真的’的后怕感！”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角色心理聊到剧情结构，从情感逻辑聊到时代背景。陈叙知识面很广，对民国历史也有研究，能接住林小溪所有的话题。

林小溪很久没有和人这么畅快地讨论创作了。作为一个社交恐惧症患者，她大部分时间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偶尔和编辑沟通也是线上居多。这种面对面的、思维碰撞的交流，让她暂时忘了紧张，忘了社恐，甚至忘了……顾言深。

她没注意到的是，在片场的另一头，正在补妆准备下一场戏的顾言深，目光已经朝她这边扫了三次。

第一次，他看见她和陈叙相视而笑。

第二次，他看见陈叙俯身凑近她，指着剧本上的某一行字。

第三次，他看见林小溪笑得眼睛弯起来，那笑容明亮得刺眼。

顾言深手里的剧本，纸张边缘被捏出了细微的褶皱。

“顾老师，该您上场了。”助理小声提醒。

顾言深没动。

他的目光还锁定在林小溪身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颈侧。笑起来时，脸颊会有浅浅的酒窝。

这个笑容，他见过吗？

好像没有。

至少，没对他这样笑过。

“顾老师？”助理又喊了一声。

顾言深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放下剧本，走向拍摄区。

接下来的三场戏，他拍得异常顺利。

顺利到周导都有点惊讶：“言深，今天状态不错啊？这条情绪特别到位！”

顾言深只是点点头，没说话。

但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场边。

林小溪还在和陈叙聊天。两人已经从监视器后面转移到了休息区的遮阳伞下，桌上摊着剧本和笔记本，头凑得很近。

顾言深的下颌线绷紧了。

下午五点，收工。

林小溪和陈叙的讨论也告一段落。

“今天真的受益匪浅。”陈叙诚恳地说，“林老师，以后我能经常向您请教吗？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微信。”

林小溪接过名片，点点头：“可以的，我也很喜欢和你讨论。”

她说的是真心话。陈叙是个很好的交流对象，思路清晰，尊重她的观点，不会因为她是女性或者年轻就轻视她。

两人又聊了几句，然后陈叙被导演叫走了。

林小溪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一转身，差点撞进一个人怀里。

顾言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

“顾、顾老师？”林小溪吓了一跳。

顾言深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深，像化不开的墨，里面有什么情绪在翻涌，但又被他强行压住。

“走了。”他吐出两个字，转身就往停车场走。

林小溪赶紧跟上。

一路上，顾言深一句话都没说。

车里的气压低得可怕。司机从后视镜里偷瞄了几次，都不敢开口。

林小溪坐在顾言深旁边，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她小心翼翼地问：“顾老师，你今天……心情不好？”

顾言深侧头看她，眼神冷得像冰。

“没有。”他说。

两个字，硬邦邦的。

林小溪识趣地闭嘴了。

车开到公寓楼下，顾言深先下车，但这次没等她，直接往电梯走。

林小溪小跑着跟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做错什么了吗？为什么他突然这么生气？

电梯里，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楼层数字跳动，23，24，25……

叮。

电梯门开。

顾言深走出去，刷卡开了3001的门。

林小溪以为他会直接进去，但他没有。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她，声音很平静：“过来。”

“……啊？”

“过来。”顾言深重复，语气不容拒绝，“有事要谈。”

林小溪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这是她第一次进3001。

和3002的温暖舒适不同，3001完全是另一种风格——极简，冷硬，像样板间。黑白灰的主色调，家具线条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墙上没有画，桌上没有摆件，连沙发都是冷硬的皮质。

整个空间干净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顾言深关上门，指了指沙发：“坐。”

林小溪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有点紧张。

顾言深没坐。他走到吧台边，倒了两杯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

两人隔着茶几对坐，距离不远不近。

空气很安静。

林小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今天和陈编剧聊得不错？”顾言深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林小溪点头，“他挺专业的，我们讨论了一些剧情——”

“讨论到交换联系方式了？”顾言深打断她。

林小溪一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陈叙的名片：“他给了我名片，说以后可以交流——”

话没说完，顾言深忽然伸手，抽走了那张名片。

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林小溪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愣住了。

顾言深看着那张名片，眼神很冷。然后他手指一翻，名片被反扣在茶几上。

“协议第八条，记得吗？”他问。

林小溪下意识点头：“记得。不得在任何场合发表可能损害对方声誉的言论。”

“还有呢？”

“……还有？”林小溪努力回想。

“第八条补充细则。”顾言深盯着她，“在公开场合，需谨慎处理与异性的接触，避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林小溪张了张嘴：“我……我和陈编剧只是工作交流——”

“工作交流需要靠那么近？”顾言深的声音冷了下去，“需要笑成那样？需要交换私人联系方式？”

一连三问，每个问题都像冰锥，扎在林小溪心上。

她的脸慢慢涨红了。

不是害羞，是生气。

“顾老师，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我和别人正常交流工作，有什么问题吗？协议里可没说我不能和其他人说话！”

顾言深看着她，眼神深得像海。

“没问题。”他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我只是在提醒你，注意边界。”

“边界？”林小溪气笑了，“我和陈编剧的距离，至少有一米。倒是顾老师您，昨天在休息室里，离我有多近？”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顾言深的瞳孔，骤然收缩。

空气凝固了。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顾言深缓缓站起身。

他绕过茶几，走到林小溪面前，俯身，双手撑在她沙发两侧的扶手上。

这个姿势，将她完全困在了沙发和他的身体之间。

距离近得能看见他睫毛的颤动，能闻到他呼吸里的冷冽气息。

林小溪往后缩，但沙发就这么大，无处可逃。

“顾、顾老师……”她的声音有点抖。

顾言深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封的火山下即将喷发的岩浆。

“林小溪。”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压抑的怒意，“你和我谈边界？”

“我……”

“昨天是谁先踮起脚，凑到我面前？”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是谁用手指碰我的嘴唇？是谁在我说‘到此为止’后，还站在那里不动？”

每一个问句，都让林小溪的脸更红一分。

“那是……那是教学！”她辩解。

“教学。”顾言深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嘲讽，“好，那就继续教学。”

他忽然直起身，走到茶几对面，重新坐下。

动作很快，快到林小溪都没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