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声偶尔坠落,段屿听到了铁链晃动的声音,他嗓子被堵住,几乎发不出声音。
这个幻境设计得极为巧妙,哪怕密室黑暗无边,段屿也能不受影响看到云谋,还有他身边的祁严,时间已经到了祁严到达南江后的时刻。
云谋命人点上烛火,幽幽的红光,并没有太多用途,但是段屿看清了。
他的阿璃,双手被吊起捆绑在空中,单薄的白衣贴着身体,湿漉漉的寒气从皮肉渗透的骨髓中,他狼狈地坐在地上,双脚也被长长的锁链禁锢,动弹不得。
“云世子?”祁严走上前,轻声询问,但云恨离没有回应。
“云恨离。”祁严的鞋子踩在云恨离的衣衫上,手指捏住他的下巴,抬起云恨离的脸。
卷长的睫毛颤动,一双毫无波澜,似大海般平静的眼眸睁开。祁严在云恨离的眼中看到了自己此刻的样子,穿着北野特制华服,精心梳过的发髻,还有头上那根他鲜少佩戴的金簪,本该奢华、矜贵,高高在上,却只因是在云恨离的瞳中呈现,一下子变得肮脏、滑稽,不得体。
祁严连忙收回手,错开云恨离的注视。
云谋开口:“祁世子,可以让老夫见识一下你的‘剖魂换身’吗?”
“自然。”
祁严冲云恨离说,“云恨离,‘剖魂换身’你还记得吗?是祁碎风为救李非凡用的北野秘术。可怜他在北野地位太低,只学到了这个秘术的一种用法,不得不用自己的命换李非凡的命。今日,我来给你展示第二种用法,剖开你体内的灵气,还有上古神器,转移到你亲生父亲身上。”
云恨离垂着双眸,无悲无喜,似是感知不到外界一般。
祁严凝眸注视着云恨离,心中涌出一股激动和欣喜,甚至还有些许想要叩首膜拜的冲动。他一直认为云恨离就该是这般模样,不关心、不在乎外界的一切人事物,无论对谁唯有漠视。可他想起来,在帝京修学时,他常常见到云恨离与姓段的日日形影不离,不仅如此,云恨离在段屿身边会说很多话,会露出笑脸,甚至还有更多灵动的,让人移不开眼的表情。
想到这里,祁严满腔愤恨,他喘着气,双目泛红盯着云恨离。
“是你父亲的错,是他太贪心,有了身负神器的儿子还不够,还想将神器独占。”祁严贴在云恨离耳畔,低声说:“我是来救你的,你把灵气和神器都给他,我能留你一条性命,到那时候我就带你离开这里,去北野,去我的地方。我会给你最好的,给你新的身份,新的记忆。把过去的一切都忘记,忘了南江,忘了帝京。”
祁严驱动法术,密室周围的烛火全部熄灭,黑暗里唯有云恨离周身亮起刺眼的白光,他身形晃动,痛苦的叫声几乎穿破铜墙铁壁传到外面。
祁严不为所动,站在一步之外念念有词,铁链急促地晃动,叫声几乎没有停歇过。
段屿双目通红,从他刚进密室见到云恨离被锁住的模样就已经无法再保持理智,他不停地调动体内灵气,哪怕知道这是幻境,是他无法干涉的回忆,段屿也毫不吝惜自己的体力。
可悲的是他无法动用灵气,段屿又用身体去阻止,他恨不能一拳打倒祁严,可拳头下去的瞬间,扑了个空,他的身体变成了活灵形态,无法与幻境中的人接触。
段屿嘶吼着,命令他们住手,可无人听得见。
这是回忆,是过去,是真实发生在云恨离身上的痛苦。
段屿双膝跪倒在地上,泪如雨下。
足足过去了半个时辰,云恨离体内爆发出的灵气因与祁严的秘术对抗而消耗殆尽,他垂下身体,失去了意识。
祁严这边满头大汗,见到云恨离昏迷,加快了嘴里的念词。
祁严感知到法术即将大成,他挥动着手臂想要调出云恨离体内的神器,就在顷刻间,爆炸声响起,祁严和远处的云谋被滚烫的气流击飞,身体重重砸在墙壁上,两人吐出一口鲜血。
段屿抬头,看到云恨离体内蹿起熊熊烈火,火势愈发猛烈,从云恨离开始蔓延到整个密室,铁链融化,周围的烛台全部倒下,云谋和祁严见状连忙按了机关逃出密室。
段屿在云恨离身边跪下,他小心地抱起云恨离的身体,一片薄薄的纸落在了他的手心。
“阿璃。”眼泪在火中蒸发成了无踪迹的气体。
“所以是涅槃火救了你吗?”段屿哑着嗓子喃喃自语,“这样强大的涅槃火就连我自己都无法释放,你的体内又为何会有如此强大的火种?”
·
另一边,云恨离和“段屿”在房间中待了许久,“段屿”不着急跟他去寻找突破幻境的出口,反而开始给他讲一个又一个故事。
云恨离坐在榻边,仔细打量着“段屿”的身形、步伐,藏在身后的手腕处聚集起一圈梨花,就在“段屿”转过身的时候,云恨离猛然站起身,以梨花为利刃控制住了“段屿”。
“你不是段屿,你到底是谁?”
“段屿”脸上有片刻的愣怔,紧接着是挫败和失落,仿佛小孩子的恶作剧被揭穿一般。
“喂,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会让幻境破碎啊!”假段屿双手叉腰,看着周围开始碎裂的景象说:“不要管那个人了,和我一起留在这里吧。”
“做梦!”云恨离一刀下去,直接将幻境斩成两半,在裂隙之间他看见段屿在火焰中抱着他的身体。
“阿屿!”
云恨离的声音令段屿死灰复燃,他不可置信地转过身,身后的场景变成了被劈成两半的幕布,完好无损的云恨离掀开幕布跑了过来。
“阿屿!”
段屿一把抱紧云恨离,将人揉进自己的胸膛。
四周的假象迅速颓败,随着镜子“咔嚓”碎裂的声音,两个人回到了白茫茫的大地上。
风雪已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