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稠的黑暗持续了数秒，比之前任何一次场景转换都要久。

当视野重新清晰时，三人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狭窄、潮湿的后巷里。空气中弥漫着腐烂垃圾、劣质煤烟和廉价油烟混合的刺鼻气味。头顶是被各种杂乱电线切割成碎片的灰色天空，两侧是斑驳褪色、墙皮剥落的高墙。巷子尽头传来模糊的市井喧嚣，却更反衬出此地的破败与隔绝。

“这里的‘污染’浓度……高得异常。”张纸压低声音，手中的「巡迹」笔尖剧烈震颤，淡金色光芒被周围弥漫的、几乎实质化的暗红色能量流压制得不断明灭。能量读数屏上的数字疯狂跳动，最终定格在一个令人心惊的数值。“情绪以‘痛苦’和‘恐惧’为主，但最深层的……是‘不解’和‘愤怒’。”

沈墨下意识地靠近池砚。这里的空气不仅难闻，更有一种粘稠的、仿佛能渗入骨髓的寒意。她低头，看见脚下坑洼的水泥地上，污水横流，折射着昏暗的天光。一只瘦骨嶙峋的老鼠飞快地窜过，钻进一堆发黑的废纸箱后。

池砚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环境。巷子两侧堆满杂物，一个歪倒的垃圾桶旁，散落着几个空酒瓶和烟蒂。墙壁上，除了岁月的污迹，还有一些用粉笔或石块划出的、歪歪扭扭的涂鸦，线条凌乱狂躁。在一面相对干净的墙面上，他看到了几个模糊但反复描画过的字迹：

“坏蛋”

“去死”

“……妈妈？”

最后一个词后面，笔迹变得迟疑、混乱，最终被一团浓重的涂抹覆盖。

“这是他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池砚沉声道，“……是‘伤’门。”

忽然，一阵寒风卷着几片枯叶刮过巷道，带来远处依稀可辨的、女人的吆喝声和讨价还价声。

“菜市场。”张纸判断道，“能量流向指向那边。”

三人循着声音和钢笔的指引，谨慎地穿过巷道。巷子尽头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嘈杂、拥挤、混乱不堪的露天菜市场。此刻似乎是清晨，天色未明，市场里却已人声鼎沸。摊贩的吆喝、主妇的挑剔、鸡鸭的鸣叫、鱼贩刮鳞的声响、还有各种食物生熟混杂的气味……构成一幅充满烟火气却又格外沉重的市井图景。

但与现实的菜市场不同，这里的色彩极其暗淡，人群的面孔大多模糊不清，像蒙着一层灰雾。唯有一个身影，在灰扑扑的背景中，清晰得刺眼。

那是一个女人。

她很瘦，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碎花衬衫和深色裤子，腰上系着沾满污渍的围裙。长发简单挽在脑后，露出清秀却布满疲惫的脸庞。她正守在一个极其简陋的菜摊前——只是地上铺着塑料布，上面整齐码放着一些品相并不太好的蔬菜。她不停弯腰，将沾了泥的菜叶小心剥去，把相对好一些的整理好，动作麻利而专注。

尽管衣着寒酸，尽管身处嘈杂，她的背脊却挺得很直，侧脸线条在凌晨朦胧的光线里，透着一种沉默的坚韧。

“是她……”沈墨捂住嘴，认出了那眉眼的轮廓——与褚徽毫极为相似，却更柔和，更深邃，盛满了生活的重压，却依然清澈。那是褚徽毫的母亲。

就在这时，一个矮小的身影从女人身后钻了出来。

那是个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非常瘦小，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袖子卷了好几道。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黑发，小脸脏兮兮的，但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却异常明亮，正紧紧拉着母亲的衣角，好奇又有些怯生生地打量着嘈杂的市场。

女人回头，看到小男孩，疲惫的脸上立刻漾开一个温柔至极的笑容。她放下手中的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蹲下身，从怀里摸出半个用油纸包着的、已经冷硬的馒头，塞到男孩手里。

“毫儿，饿了吧？先垫垫。等妈妈卖完这点菜，就给你买肉包子。”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西南口音，柔软的语气，像一阵暖风。

小褚徽毫摇摇头，想把馒头推回去，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女人笑了，摸摸他的头，把那半个馒头固执地放进他手心。“吃。听话。”

小男孩这才小口小口地啃起来，眼睛却一直看着母亲，看着她转身继续整理蔬菜，看着她对每一个驻足询问的顾客挤出礼貌而卑微的笑容，看着她因为一分两分钱与人耐心地讨价还价……

记忆的画面开始加速、跳跃，如同快进的电影片段：

女人牵着男孩的手，在收摊后穿过昏暗的巷道，走向更深处一间低矮破旧的平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