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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祈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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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是极细微的响动,混在呜咽的山风里,几乎难以分辨,后面便出现马蹄碾过乱石的声音,甚至隐约还会传来铁甲相撞的清脆铿鸣,以及人行林间压低声息的脚步错落。

周旻浑身猛地一僵,像是骤然从冰封中惊醒,原本凝滞的眸光骤然亮起,她缓缓抬起头,望向紧闭的斑驳庙门,心头狂跳不止。

连日奔逃、身陷绝境、眼睁睁看着周煦垂死挣扎,她早已身心俱疲,此刻竟不敢轻易抱有期许,生怕只是自己心神恍惚、绝境生出的幻听。

她屏着气息,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将周煦更紧地拥在怀里,后背微微绷紧,一边警惕着会不会是北梁追兵寻来,一边又心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敢言说的期盼。

须臾之间,夜色深处,竟隐隐亮起了一簇簇星火,沿着蜿蜒山路,一点点朝山神庙的方向靠近。火光摇晃,映得林间树影婆娑,也将来人的轮廓隐约勾勒出来。

下一刻,一道带着奔袭疲惫的声音,清晰撞进寂静荒凉的大殿:“公主!阿煦!我们来了!”

周旻眼眶骤然一热,强忍了整夜的惶恐,在这一刻再也按捺不住,眼底瞬间氤氲起一层朦胧的湿意。她几乎是下意识撑起身子,长时间盘膝跪地让双腿麻木僵硬,稍稍一动便阵阵酸麻刺痛,她却浑然不觉,只一瞬不瞬凝望着庙门。

吱呀一声闷响,破旧的庙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凛冽的夜风裹挟着山间夜气灌了进来,随之涌入的,还有十余支跳动的火把。火光瞬间铺满整座破败山神庙,驱散了盘踞已久的阴冷黑暗,还有周旻衣衫凌乱、怀抱昏迷少女的模样,照得一清二楚。

为首大步踏入的,正是崔长光。

此刻的她早已没了往日利落飒爽的模样,肩头的伤口在一路拼杀中彻底崩裂,暗红的血迹浸透了衣襟下摆,皮肉翻渗出血迹,小腿处还有箭伤未愈,每走一步都带着隐忍的痛楚,显然是一路摆脱埋伏、浴血突围,强撑着濒临极限的身子,马不停蹄赶过来的。

可即便满身重伤,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尤其是当看到周煦奄奄一息靠在周旻怀中、面色潮红气息微弱、箭伤处仍有血迹渗出时,眼底瞬间翻涌起浓烈的愧疚与焦灼。

紧随崔长光身后,数十名重甲亲卫持着火把有序入内,迅速分列庙门两侧,一部分人挡住建肆灌进殿内的寒风,将刺骨阴冷隔绝在外;另一部分人则立刻守在庙殿四周,警戒山林动静,防备北梁追兵突然折返。

队伍中间,两名身着素色医袍、背着实木药箱的军医步履匆匆,神色凝重,一看便是崔长光特意绕路从外围驻地寻来,连夜策马奔山赶来救人的。

崔长光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忍着浑身的剧痛,上前半步,对着周旻深深垂首,声音因伤势而低沉沙哑,满是自责:“公主,我引开北梁追兵后,本欲按约定绕路折返,不料对方早设下连环埋伏,封死山间要道,我孤身血战,负伤突围,又辗转联络外围埋伏援军,一路且战且行,耽误了时辰,这才来晚一步。”

“无妨。”周旻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仍带着一丝未散的哽咽与颤抖,此刻哪里还顾得上怪罪,眼里心里只剩下怀中人事不知的少女,“不必多言,先救人,快救羲和。”

两名军医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快步上前,将厚重的药箱轻轻放在地上,屈膝蹲下身,神情肃穆地凑近周煦,开始细致查验伤势。

周旻小心翼翼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得如同怕碰碎易碎的琉璃,慢慢将周煦平放在众人铺好的披风之上,掌心始终不离少女的脉搏,指尖时刻感知着那缕微弱得几乎要断掉的搏动。她静静跪在一旁,脊背微绷,目光一瞬不瞬锁在军医手上,连眉眼都不敢稍动,满心都是悬着的忐忑与不安。

老军医先探鼻息,再搭脉,指尖久久按在寸口,眉头渐渐拧起,又轻轻拨开周煦眼睑查看神色,再小心撩开染血的衣袖,检视那支仍插在皮肉间的断箭与周遭溃烂渗血的伤口。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沉肃:“殿下箭伤崩裂,失血过巨,外感寒邪,高热经久不退,气血耗损至极点。好在根基尚稳,命火未绝,当真凶险至极,若是再晚半个时辰,心脉寂灭,便是神仙也难挽回。”

这话听得周旻心口骤然一紧,随即又生出一股劫后余生的后怕与庆幸。她不免有些怀疑,是不是方才自己跪在神像前泣血祈愿,真的被这山间冥冥神灵听了去。若不是山神垂怜,暗里护住周煦那缕残命,凭这般重伤高热、失血枯竭的境况,根本撑不到崔长光带着援军赶来。她半生不信神佛,笑世人匍匐香火皆是虚妄,可今夜,在这荒山野庙绝境之中,她不得不信,不得不感念这份冥冥之中的庇佑。

“劳烦二位军医,务必尽全力救她。”周旻望着二人,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恳切,“不论所需药材、物资多少,日后我必有重谢。”

“公主放心,我二人定当全力以赴。”

说罢,二人立刻分工协作。副手打开药箱,取出烈酒、干净白布、止血药膏、绷带与熬好的退热凝神汤药;老军医则凝神专注伤势,先以干净布巾捂住伤口周遭,小心翼翼清理外围污血,动作轻缓沉稳,生怕稍一用力,便牵动箭伤加重伤情。

烈酒擦拭伤口时,昏睡中的周煦似是感受到刺痛,长睫骤然剧烈颤动,眉心再度蹙起,唇瓣溢出一丝细碎微弱的闷哼,手指下意识虚空蜷缩,像是想抓住什么依靠。

周旻看得心口揪紧,连忙俯身,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柔声在她耳畔低低安抚:“别怕,羲和,忍一忍,阿姑在这里,不疼了……很快就好了。”

话音刚落,老军医已经做好万全准备,沉声开口:“公主,要拔箭了,那箭入肉颇深,必会剧痛,只能速战速决。”

周旻眉心微蹙,只轻轻点头,掌心愈发稳稳托着周煦的手,柔声宽慰:“羲和忍片刻就好,我陪着你。”

下一刻,军医凝神定气,出手干脆利落,稳稳攥住箭杆,借着分寸猛地一拔。

“唔——”

刺骨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昏迷中的周煦再也克制不住,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吟,浑身骤然绷紧,单薄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她下意识用尽浑身力气,死死攥紧掌心里那只温暖的手,纤细的指节用力到泛白,指甲深深掐进周旻的掌心肉里。

尖锐的刺痛顺着指骨蔓延上来,周旻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指腹被掐得生疼,皮肉几乎要被掐破,却硬生生将那点痛楚全部忍了下来,半点也没有抽手,更没有挣开。

她就这般任由周煦死死攥着,任由她将所有难忍的剧痛,都借着攥紧自己的力道宣泄出来。

周旻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周煦汗湿的额发,眼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心疼与酸涩,望着少女因剧痛而泛白绷紧的侧脸,心口像被钝刀反复碾割,又酸又沉。

掌心被周煦死死掐着,尖锐的痛感阵阵传来,可她半点都不在意,反倒心头莫名生出一丝近乎偏执的病态念头。

是不是这样,才算真正同她一起受过痛?

周煦替她挡箭,承了生死大难,如今这份钻心刺骨的疼,也该由自己陪着一同受着。

这本就是她该偿的,该担的。

她与周煦,本就该这般祸福相缠、痛痒与共,生死不离。

若可以,她多想替她受下这一箭,若时光能倒流,那日在山林围堵之下,她宁愿自己硬生生受下这穿心之箭,也不要看着眼前这孩子替自己挡箭,落得如今重伤垂危的模样。

掌心被掐得越来越疼,指尖都隐隐发麻,周旻却只越发轻柔地拢住周煦的手,用掌心裹住她用力蜷缩的指尖,低声一遍遍安抚,语气里满是甘之如饴:“没事了,箭拔出来了,不疼了……阿姑陪着你,都过去了。”

军医动作极快,迅速撒上止血灵药,敷好金疮药膏,再用干净绷带层层缠绕扎紧,牢牢压住伤口,止住不断渗出的鲜血。

剧痛渐渐缓下去,周煦紧绷的身子才慢慢松弛些许,依旧紧紧攥着周旻的手不肯松开,像是抓住了暗夜里唯一的浮木,即便昏沉无意识,也本能地贪恋这份安稳依靠。

只是眉宇间仍带着未散的痛楚,呼吸微微发颤,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惹人疼惜到了极点。

周旻静静坐在一旁,任由她攥着自己的手,掌心的掐痕已然泛红,隐隐沁出浅浅红印,她却浑然不觉。目光落在周煦虚弱憔悴的容颜上,心底那股自责与疼惜愈发浓重。

军医便手法娴熟地为周煦清理淤血、敷上特制金疮药,又以软垫护住创口周遭,再用洁白绷带一圈圈仔细缠绕、扎紧固定,稳稳封住血势,不再让鲜血往外渗漏。随后调和温热汤药,以小勺一点点撬开她干裂泛白的唇瓣,慢缓喂入喉间,生怕喂得太急呛入肺腑。

汤药入腹片刻,奇迹般的,周煦原本滚烫灼人的体温,竟缓缓往下褪去几分,原本紊乱急促的喘息,慢慢变得绵长匀净,脸上那层回光返照般的虚浮潮红,亦一点点褪去,恢复成虚弱却安稳的苍白。

那张痛苦紧锁的眉眼,渐渐舒展,不再似先前那般承受着千刀万剐的煎熬,沉沉陷入安稳的昏睡里,虽依旧人事不知,却已然稳住了生机,脱离了濒死的绝境。

周旻看着这一幕,悬了整整一夜的心,终于彻底落定,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下来,眼底的湿意悄然滑落,无声滴落在衣襟上。

一旁的崔长光却再也撑不住满身重伤,身子一晃,踉跄着险些栽倒在地,身旁两名亲卫连忙快步上前,一左一右稳稳将她扶住。她面色愈发惨白,喉间涌上腥甜,忍不住低咳几声,咳出点点血丝,却依旧强撑着看向周旻,缓声禀明局势:“公主放心,援军已将尾随的北梁追兵引至另一侧山口,设下埋伏牵制,短时间内绝不会再搜寻到此地。咱们可在山神庙暂且安身休整,待阿煦伤势稳住,养好些许气力,便可由亲兵护送,择隐秘山路返程,安然回归大周疆界。”

周旻看向满身伤痕的崔长光,眼底掠过一抹动容,温声道:“你伤势不轻,不必强撑,让随行医者也为你诊治包扎,安心休养即可。今日你舍命引敌,功劳深重,我与羲和,都记在心里。”

崔长光闻言,身子微怔,耳尖倏然一动。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自她与周煦二人来到边境、周旻一直刻意疏离避让,恪守分寸。

可方才周旻脱口而出的那声羲和,自然又温柔,毫无刻意疏离,全然是放下了心防、重新拾起往日亲昵的模样。

崔长光瞬间便明白了几分,心底暗自替周煦暗自庆幸欢喜。她瞧得出,经此一场生死绝境,周旻心底那层刻意筑起的防线,终究是松动了,再也无法刻意冷着脸避而远之。

只是崔长光半点不敢在脸上流露异样,不敢直视周旻,更不敢当着她的面轻笑打趣。只能强压下心底的了然,不露声色地垂下眉眼,借着浑身伤势乏力的模样,任由亲兵搀扶着转身退到殿侧坐下。

待到彻底背过周旻的视线,没人能看清她神情时,崔长光才悄悄弯了弯唇角,暗暗在心里感慨唏嘘周煦终于要苦尽甘来。随即收敛了所有心绪,偏过头淡淡示意军医副手近前,为自己处理肩头崩裂的旧伤,还有腿上纵横交错的刀创箭伤。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燃烧的轻响,还有周煦匀净悠长的呼吸声。周旻便重新坐回原地,小心翼翼将周煦揽入怀中,让她安稳靠在自己肩头,她垂眸静静望着少女安静憔悴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凌乱的碎发,目光温柔缱绻,又藏着后怕与珍重。

她抬眼望向殿中那尊蒙尘落灰的神像,月色与火光交织落在神像模糊的眉眼上,透着一股静默无言的慈悲。

周旻依旧不会像寻常世人那般日日焚香跪拜,信奉神道虚无,可她心底已然笃定,今夜这场绝境逢生,是她的祈愿动了山神,是冥冥灵祇垂眸成全。从今往后,她不再全然执拗于人力定乾坤,也懂了世间自有情意可感天地、执念可动鬼神。

周煦靠在周旻怀中沉沉安睡,呼吸平稳绵长,高热渐退,左臂箭伤也已止牢渗血,看上去已然脱离了生死险境。周旻指尖轻轻搭在她腕间,感受着那趋于安稳的脉搏,心头沉甸甸的大石总算落地。

就在这时,方才为周煦诊治完毕的老军医,稍稍整理好药箱,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缓步走到周旻身侧,躬身低声开口,语气里藏着几分难以直言的为难。

“将军,殿下的性命已然保住,只要好生静养,假以时日,皮肉伤势便能慢慢愈合,性命再无大碍。”

周旻闻言,本已稍稍松弛的心稍稍放下,刚要开口道谢,却见老军医眉头微蹙,话锋微微一顿,神色愈发沉了几分。

“只是……老朽有一事,不得不据实告知将军。”

周旻心头微凛,眸光骤然一凝,下意识将怀中的周煦搂得更紧了些,嗓音也不由得压低:“先生但说无妨,究竟还有什么隐情?”

老军医看了眼昏睡无知的周煦,目光落在她负伤的左臂上,轻叹一声,缓缓道:“殿下箭伤贯穿左臂,失血过巨,又连日高热灼损气血,拔箭时剧痛攻心,牵连整条手臂经络淤堵凝滞,筋脉受创极深。”

“虽说殿下素来以右手为惯用手,不碍日常抬手屈伸,可如今左臂经脉受损,往后每逢阴雨天、山风寒凉,便会酸胀麻木、隐隐作痛。更要紧的是,双臂力道相牵,左臂僵滞牵滞筋骨,会拖累右手运力,估计往后再难如从前那般挥洒自如,舞剑拉弓、长久握笔伏案,都会力不从心,再不复往日灵动。”

这番话一字一句落进周旻耳中,如冰水兜头浇下,瞬间被铺天盖地的心疼与自责淹没。

她怔怔低头,望着少女苍白无力的左臂,又看向她那只素来灵巧、惯于执笔握剑的右手。心口像是被万千细针密密麻麻扎着,酸涩堵闷,愧疚翻涌得几乎要将她淹没。

若不是自己,周煦何须以身挡箭,何须重伤濒死,更何须落下这缠身一生的后遗旧疾,这全都是她的亏欠。

周旻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托起周煦受伤的左臂,轻轻拢在掌心,以自身暖意细细裹住,半点不敢用力,生怕牵动她的伤处。她强压下喉间的发涩,沉声向军医问道:“可有法子慢慢调理疏通筋脉?能否将这后遗症减到最轻,不致太过拖累她右手行事?”

老军医颔首回道:“老朽会配温经通络、养血柔脉的汤药,内服外泡,再日日施手法推拿按揉左臂筋络。长期静养调治,可大幅减轻阴雨天酸胀麻木之苦,疏通瘀堵经脉,能尽量减少对右手的牵滞。只是箭伤损及筋脉根基,终究无法彻底复原,往后需终身避寒、避劳累,不可再强行负重。”

“那就劳烦先生尽心医治。”周旻语气沉而郑重,眼底满是坚定,“珍稀药材、所需一切用度,我尽数供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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