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未曾想,这位大周公主,会在这般君心难测、满殿施压的境地,挺身而出,为她解围。
此刻殿中寂静,文武百官的目光都落在皇帝身上,等着天子定夺。
周旻一番话句句占礼、占理、占国体,说得光明磊落,不留半分指摘余地。他若是再一味纵容,便是摆明了轻视北梁、刻意刁难使臣,传将出去,非但失了上国颜面,更会直接激化两国矛盾。
皇帝指尖在御椅扶手上轻轻一叩,终于抬眼,神色沉肃了几分,淡淡开口:“六娘所言,不无道理。”
一句话落下,那发难文官脸色瞬间惨白,慌忙伏地叩首:“陛下……”
“够了。”皇帝声音微冷,带着帝王压下的不悦,“外使入朝,以礼相待,岂能以伶人视之?你今日之举,看似求雅,实则失度,轻慢贵客,丢的是我大周的气度。”
皇帝虽未明说自己先前默许,可这话一出,便是当众定了性——是臣下失礼,非朝廷本意。
“还不向北梁使臣赔罪。”
文官伏在地上,又惊又愧,浑身冷汗涔涔,再无半分先前的咄咄逼人,只能颤声应道:“臣……臣知罪。”
他艰难起身,对着萧锦深深一揖,语气再不敢有半分轻慢:“萧使臣,臣方才失言唐突,有辱使臣,有违国礼,还望使臣海涵。”
萧锦目光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又微微侧身,向御座方向颔首致意,气度沉稳:“陛下明察,臣不敢介怀。只愿此后两国以信相待,以礼相交,不负此番邦交之愿。”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给了大周台阶,也守住了北梁威仪。
皇帝面色稍缓,顺势抬手:“罢了,今日宴饮,不谈过失。诸位安坐,乐师继续。”
丝竹之声缓缓重起,只是殿内气氛,早已不复先前那般轻松。
周旻见事态平息,才从容地退回席位。刚一落座,掌心便被一只微凉的手悄悄握住。
周煦仰着头,眼底亮得惊人,又是紧张又是崇拜,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气音低低道:“阿姑……你方才,真好看。”
周旻指尖微僵,被那温热掌心裹住的瞬间,方才在殿上的凛然锐气仿佛瞬间被抽离。待听清那句带着少年气的低语,她耳尖竟不受控地漫上一层薄红。
她垂眸,恰好对上周煦那双亮得像盛了星子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倾慕,坦荡又炽热,倒像是孩童对着自己最珍贵的宝物,直白地表达着欢喜。
周旻心头一跳,连忙抽回手,指尖却下意识地在她手背上轻轻弹了一下,带着几分故作严肃的嗔怪。她侧过脸,避开那道灼人的目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窘意:“休得胡言。”
她刻意板着面孔,眉峰微蹙,可眼底的柔意却怎么也藏不住,那点训斥的力道,微不足道。
周煦却偏不收敛,反而往前凑了凑,语气愈发大胆:“阿姑怕什么?我说的是实话。方才你立于殿中,一言喝退群臣,那般风骨,便是古之先贤也未必及得上。这般好看,便是让满殿人都听见,又有何妨?”
她说着,又轻轻拽了拽周旻的衣袖,声音软糯下来,却依旧带着几分调笑:“再说了,在我心里,阿姑无论何时,都是最好看的。便是此刻板着脸训我,也好看得紧。”
周旻被她这番话撩得心头发烫,连带着呼吸都乱了几分。她猛地侧过脸,瞪了她一眼,指尖却轻轻按在她的额头上,将她凑得太近的脑袋推开些许:“越发没大没小了!再敢胡言,今日回去,便罚你抄十遍朝律。”
“抄朝律?”周煦挑眉,立刻垮下脸,双手故作慌张地捂住心口,身子微微一缩,一副被吓得不轻的模样。
“阿姑饶命,我错了还不行吗。”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假意求饶,眼尾却偷偷弯着,全是逗弄的笑意,“朝律那么多,抄得我手都要断了,往后谁还陪在阿姑身边说话呀?”
“你……”周旻指尖忍不住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终究是没忍住,唇角泄出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她重新坐正身子,却悄悄往周煦身边靠了靠,用自己的广袖挡住了旁人的视线。殿上丝竹声依旧婉转,舞姬的水袖翻飞如蝶,可她的余光,却总忍不住落在身侧周煦的身上。
周煦也安静下来,乖乖坐着,只是那只被她抽回的手,又悄悄伸了过来,与她的指尖在袖下相触,轻轻勾住,再也不肯松开。
她抬眸,恰好与殿中萧锦投来的目光相遇。
萧锦望着她,眸中一片真切的感激与敬重,微微颔首,无声致意。
周旻亦淡淡颔首,目光轻转,便落回了身前案几之上,仿佛刚才那一番惊殿直言,不过是席间一句寻常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