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中那本册子,隔着衣料死死贴着她的肌肤,每一次心跳,都带着那本册子的重量。
案上的典籍摊开着,字字句句皆是圣贤礼法、宫规典章,可那些文字入了眼,却根本进不了心,尽数被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画面搅得支离破碎。
崔长光塞给她时鬼祟的模样,周旻坦荡温和的眉眼,自己方才面红耳赤的慌乱,交织在一起,缠得她喘不过气。
终究是按捺不住。
周煦左右环顾,确认殿内无人,才颤抖着指尖,从袖中缓缓抽出那本薄薄的册子。封面素净,无一字题名,可只一触碰,她的脸颊便先一步烧了起来。
指尖微颤,轻轻掀开第一页,只一眼,周煦便猛地屏住呼吸,耳尖瞬间红得要滴血。
画中笔触细腻,皆是些她从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旖旎景象,衣衫半褪,肌肤相贴,那些缠绵缱绻的姿态,是她从未涉足过的风月。她看得心跳如鼓,浑身发烫,下意识想合上,目光却不受控制地,一页一页往下翻。
越看,心越乱,越看,脸越烫。
那些画面明明与她无关,可不知为何,看着看着,画中人的眉眼,竟一点点与周旻的模样重叠。
周旻温和的眼尾,提笔时轻蹙的眉尖,抬手时清瘦好看的指节,平日里对她轻声叮嘱的语调,此刻竟与画中那些缠绵的触碰、温柔的贴近,奇异地揉在了一起。
轰的一声,周煦脑中一片空白,她猛地合上册子,将它死死按在胸口,大口喘着气,心脏像是要撞破胸膛。
而这一慌,那些被她刻意遗忘了多年的梦境,竟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
是从前无数个深夜里,模模糊糊的画面。梦里也是这样暖黄的灯火,阿姑离她很近很近,指尖拂过她的脸颊,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会轻轻抱她,会低头靠近,那些触碰比现实中更亲近,更缠绵,每次梦醒,她都是一身燥热,心慌意乱,却从不敢细想,只当是年幼依赖长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从前她不懂,只觉得那梦荒唐不安,拼命压在心底,从不敢对任何人言说。
她本是从现代来,在从前的世界里,并非不知同性相恋一事,可真正落到自己身上、落到这深宫礼法之中,她却愚钝的没有意识到。
更重要的是,她一直抱着一个荒唐的念头——女子与女子之间,断不可能有画中这般肌肤相亲、枕席缠绵的情事。
她以为那只是心意上的倾慕,止于礼,止于念想,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也正因这份自欺,她才将自己对周旻多年的莫名贪恋,全都归为晚辈对长辈的依赖、对依靠者的执念,没有往“喜欢”二字上深想。
可眼前这本春图,清晰可见,皆是女子与女子相偎相依、缱绻温存的模样,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在无声告诉她——原来女子与女子,也是可以这般亲近的,也是能有这般风月情事的。
这个认知如一道惊雷,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开。
周煦蜷缩在坐榻上,将脸埋进膝头,耳尖、脖颈、脸颊,全是一片滚烫。
在看完这册子的一切,在一遍遍想起周旻的模样之后,那些混沌不清的心思,那些藏了多年的悸动,突然间,一清二楚。
她终于敢直面心底那点不敢深究的情绪——不是晚辈对长辈的依赖,不是孩童对尊长的敬慕。
是心动,是欢喜,是连想起来都觉得心惊肉跳、却又抑制不住的,喜欢。
喜欢她的阿姑,周旻。
她是真真切切、彻彻底底地,喜欢上了周旻。
约莫从很多年前,第一次被那人牵着手、温柔安抚时,就已经喜欢了。
那些见她便心跳加速,那些被她触碰便浑身发烫,那些梦里不受控制的靠近,那些看到旁人亲近她便莫名酸涩的情绪——
全都是喜欢。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长不止,让她既羞赧得无地自容,又心口发软,甜涩交织,缠得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袖中那本册子早已被她丢在一旁,可画中的景象,与梦中的温柔,与现实里周旻清隽温和的模样,早已在她心底,烙得深刻。
她来自现代,本不该被这古代礼法死死束缚,可对象是周旻——是她在这深宫唯一的依靠,是教养她长大的长辈,是宗室敬重、端方持重的阿姑。
心意一旦挑明,便是万丈悬崖,半步都不能踏错。
阿姑对她的心意又是如何呢?
周煦在被子里,睁着眼直到夜半,终于在一片心慌意乱中,暗暗下定了决心。
崔长光常年在宫外,见识比她广,又是把这等私密册子递给她的人,想来对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比她懂得多。
明日一早,她便去文华殿问她。
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特别是喜欢上了一个万万不能喜欢的人,又该如何是好。
这个念头一落,她反倒稍稍安定了些许,只盼着第二日能从崔长光那里,寻得一丝半缕能安抚她心绪的答案。
枕下的册子依旧发烫,可比起心底那份汹涌又羞怯的喜欢,反倒显得不那么刺目了。
周煦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全是周旻温和的眉眼。
甚至连梦里都不得安生,那些模糊的旧影与今夜翻涌的心思缠在一起,阿姑的声音、指尖的温度、灯下安静的侧脸,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放,搅得她睡意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