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时雍忽然道:“王友德手里,一定有底账。”
叶霜景看着他,没有说话。裴时雍继续道:“度支司有个规矩——每年的账目,除了上交的‘正账’,还要留一份‘底账’,以备核查。底账不经吏部,只留在度支司内部,由主事郎中保管。王友德在度支司十几年,那份底账,一定在他手里。”
宋谚心头一亮:“若能拿到那份底账,就能对上那些去向不明的款项。到时候,付维均想抵赖也抵赖不了。”
“可底账在哪儿?”叶霜景问。
裴时雍摇头:“不知道。度支司的值房我翻过,没有。王友德家里,我的人也探过,也没有。他藏得很深。”
三个人沉默了片刻。窗外,暮色渐浓,采薇进来点上了灯。灯光映着三个人的脸,都有些凝重。
宋谚忽然道:“他一定会动。”
叶霜景和裴时雍都看向她。
“他怕。”宋谚说,“怕到连一句问候都承受不住。这样的人,一定在给自己找退路。那份底账,就是他最大的退路。他一定会找个时机,把它交给一个他认为安全的人。”
“谁会是他认为安全的人?”裴时雍问。
宋谚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们可以等。他越怕,就越沉不住气。他沉不住气,就会动。他动了,我们就有机会。”
叶霜景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赞许,是另一种更深的情绪——像心疼,又像骄傲。她很快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就等。”她说,“不过不能干等。裴主事,你继续盯着王友德。宋谚,你明面上查户部的账,让他觉得你只是在例行公事,没有盯上他。等他放松警惕,自然会露出马脚。”
两人点头。又商议了半个时辰,把接下来几日的安排定了下来,裴时雍便先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叶霜景靠在椅背上,看着宋谚。灯光映着她的脸,那双眼眸比白日里更深,像两口不见底的井。
“你在户部,还习惯吗?”她问。
宋谚点头:“还好。只是事情多,有些忙不过来。”
“忙不过来就少做点。”叶霜景的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你是侍郎,不是小吏。有些事,该交给下面的人做,就交出去。别什么都自己扛。”
宋谚心头一暖,应道:“臣记住了。”
叶霜景看着她,忽然问:“你方才说,王友德连一句问候都承受不住。你去问候他了?”
宋谚一怔,没想到她注意到的竟是这个。“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她解释道,“他送账册来,脸色很差,臣便问了问他身子可大好了。”
叶霜景沉默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宋谚,”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也是最大的弱点,就是心软。”
宋谚低下头,没有说话。
“心软不是坏事。”叶霜景的声音放轻了些,“可你要记住,有些人,不值得你心软。王友德这样的人,贪了十几年,害了多少人,你不必对他客气。”
“臣明白。”宋谚抬起头,看着她,“臣不是对他心软。只是……臣看见他那副样子,忽然想起一个人。”
叶霜景没有问是谁。她只是看着宋谚,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柔。
“季崇德。”宋谚轻声说,“他死之前,臣去见过他。那时臣想,这个人年轻时,一定也是个好人。想为百姓做事,想让大家都吃饱穿暖。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臣不想变成他那样,可臣也不想看着别人变成他那样。”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风穿过槐树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低低地哭。
叶霜景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宋谚的手背上。那只手微凉,却很稳。
“你不会变成他那样。”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宋谚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担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信任——像是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她身上,然后说,我相信你不会让我输。
“殿下,”宋谚轻声道,“臣……一定不会辜负。”
叶霜景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本宫知道。”她说。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来,洒了一地清辉。两人就这样坐着,手覆着手,谁也没有说话。灯光映着她们的身影,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过了很久,宋谚才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叶霜景忽然叫住她。
“宋谚。”
她回头。
叶霜景站在灯下,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看着宋谚,目光里有一种宋谚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冷静,不是审视,是某种柔软的、带着温度的东西。
“别太累了。”她说,“早点回去歇着。”
宋谚心头一热,躬身行礼,转身离去。走出公主府时,夜风拂面,带着桂花的甜香。她站在巷子里,回头望了一眼——书房的灯还亮着,她还在灯下。
她轻轻笑了,转身往柳荫巷走去。
月亮很好,路也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