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六年二月初九,圣驾还京。
季崇德押解入刑部大牢那日,京城落了开春第一场雨。雨丝细密,斜斜打在囚车顶上,将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淋得透湿。他却始终昂着头,望着承天门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河西巡抚,封疆大吏,就这么被押解回京了。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暗自心惊,更多的人在观望——观望那位年轻的公主,观望那位新科探花,更观望龙椅上的天子,到底要借这个案子,做到哪一步。
乾清宫东暖阁里,叶连徵正对着季崇德的供状出神。
这份供状很厚,厚得能压死一个人。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季崇德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贪墨的粮,倒卖的账,还有那批运往北边的粮。
可唯独没有写,是谁让他运的。
“陛下,”济海轻声道,“刑部尚书在外候着,问何时开堂会审。”
叶连徵没有抬头:“告诉他,明日辰正,三法司会审。朕亲自旁听。”
济海微怔,随即应道:“是。”
叶连徵继续看着那份供状。供状上,季崇德的字迹工整如常,最后一段写着:
“臣罪该万死,百死莫赎。唯愿以此供状,为后来者戒。贪墨之路,一步踏错,万劫不复。臣已无颜面见先帝,惟求速死,以谢天下。”
叶连徵看了很久,终于合上供状。
“传旨,季崇德家眷,暂不牵连。圈禁府中,待审结后发落。”
济海领旨去了。
暖阁里只剩下叶连徵一人。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细密的雨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皇兄出征前夜,也是这样细雨霏霏。
皇兄那时说:“小四,京城诸事,拜托你了。”
如今皇兄的遗孤已经长大,能独自办案、独自拿人了。可皇兄自己,却再也看不见。
“皇兄,”叶连徵轻声说,“快了。那些欠你的,我一个一个,替你讨回来。”
窗外,雨丝如幕,将整座皇城笼在一片迷蒙里。
宋谚回到柳荫巷小院时,已经是傍晚。
雨还在下,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她撑着伞站在院门前,看着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门,竟有些恍惚。
离开了近两个月,这院子好像还是老样子。墙头的青藤又抽了新芽,探出墙来,在雨中绿得鲜亮。
门忽然开了。
青云探出头来,看见是她,愣了一瞬,随即惊呼起来:“郎君!郎君回来了!”
她冲出来,也顾不上下雨,拉着宋谚上下打量:“瘦了!黑了!还有这脸——”她看见那道疤,眼圈立刻就红了,“这是怎么弄的?哪个天杀的伤了我们郎君……”
宋谚笑着任她打量:“没事,早好了。进屋说话。”
青云这才想起来,忙接过伞,扶着她往里走:“郎君快进屋!奴婢烧了热水,还有姜汤,先暖暖身子……”
小院里一切如旧。那株老槐树抽了新芽,墙角修竹更翠了些,连石桌上的茶具都摆在老地方,像是她从未离开过。
宋谚站在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家的味道。
青云忙前忙后,又是端热水又是熬姜汤,嘴里絮叨个不停:“郎君走后,隔壁婶娘来问过几次,说有官爷打听您的事。奴婢按您交代的,只说公干,其余一概不知……”
宋谚听她说着,心头温暖。
洗漱完毕,换了干净衣裳,宋谚坐在窗前,望着院中渐浓的夜色。雨不知何时停了,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她摸了摸腰间的青竹笔。
那人说,不许让她等。
可回京之后,她们还能像在河西那样,想见就见吗?
这里不是凉州,是京城。她是公主,自己是臣子。君臣之分,如天堑横亘。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青云去开门,回来时脸色有些古怪:“郎君,是……是公主府的人。”
宋谚心头一跳,起身迎出去。
门外站着的却是扶月。她含笑福身:“宋大人,殿下让奴婢来送个信儿——明日三法司会审季崇德,陛下会旁听。殿下说,您若得闲,可去刑部观审。”
宋谚一怔:“臣……可以观审?”
扶月笑道:“殿下既说了,自然是可以的。”顿了顿,压低声音,“殿下还说,让您早些歇息。这些日子赶路辛苦,别熬坏了身子。”
宋谚心头一暖,应道:“臣知道了。多谢殿下关怀。”
扶月点点头,转身离去。
青云在一旁看得分明,小声嘀咕:“郎君,殿下对您……可真好啊。”
宋谚没有接话,只是望着巷子深处。
那里,公主府的后门隐在夜色里,看不清轮廓。
可她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
翌日辰时,刑部大堂。
三法司会审,规格极高。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分坐堂上,两侧是各部官员。最上首设了一架屏风,屏风后隐隐有人影——那是御驾亲临。
宋谚站在官员队列最末,隔着重重人影望向那架屏风。什么也看不见,可她就是知道,叶霜景就在那里。
“带人犯——”
堂威声中,季崇德被押了上来。
他穿着囚服,戴着枷锁,头发已全白了。可脊背却挺得笔直,走到堂中央,缓缓跪下。
“罪臣季崇德,叩见陛下,叩见各位大人。”
刑部尚书拍惊堂木,开始审问。
季崇德供认不讳。贪墨的粮,倒卖的账,欺君罔上的事,一件一件,说得清清楚楚。堂上众人听着,有的愤慨,有的沉默,有的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问到那批运往北边的粮时,刑部尚书顿了顿。
“季崇德,那批粮,运往何处?何人指使?”
季崇德沉默片刻,忽然抬头,望向那架屏风。
“回大人,那批粮运往北边,具体何处,罪臣不知。至于何人指使……”他顿了顿,“罪臣只知,接头的人,拿的是兵部的勘合。”
兵部。
堂上一片哗然。
宋谚心头一紧。兵部——那正是赵知节生前所在的地方。可赵知节已死多年,死无对证。
刑部尚书还要再问,季崇德却不再多说。他只是叩首在地,一遍一遍说:“罪臣罪该万死,求陛下赐死。”
审了一上午,季崇德始终咬住这一点——接头人有兵部勘合,但他不知道是谁。
退堂时,宋谚看见那架屏风后的人影动了动,随即消失在后堂方向。
她知道,那人在等自己。
后堂里,叶霜景正站在窗前。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目光落在宋谚身上,微微一凝。
“瘦了。”她说。
只两个字,却让宋谚心头一热。
“殿下也是。”她轻声道。
叶霜景没有接话,只是示意她坐下。桌上摆着茶点,还是热的。
“季崇德的供状,你看过了?”她问。
“看过了。”宋谚点头,“他咬死了不知道是谁。只说兵部勘合。”
叶霜景沉默片刻,忽然道:“他还是在护着什么人。”
宋谚一怔。
“他不是不知道,”叶霜景淡淡道,“是不敢说,不能说。说了,他家里人活不了。”
宋谚想起那日在瓮圈,季崇德说“那些人,动不了我,动得了他们”。心头一阵沉重。
“那接下来……”她问。
“继续审。”叶霜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他不说,就让他在牢里慢慢想。想通了,自然会开口。”
她的语气很平静,可宋谚听出了底下的冷意。
她不会放过凶手。不管等多久,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殿下,”宋谚轻声道,“我……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