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宋谚拱了拱手,转过身,往瓮圈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道:“宋大人,下官还有一句话。”
“请说。”
“那些人,”季崇德看着她,目光复杂,“比您想象的更谨慎,也更狠。您查到这里,他们已经盯上您了。往后……多加小心。”
宋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季崇德转身,继续往瓮圈外走。
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渐渐模糊,玄色的大氅被风吹得鼓荡起来,像一面残破的旗。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雪地里留下深深的脚印,可风雪太大,那些脚印很快就被填平了,仿佛从未有人走过。
宋谚站在原地,撑着那把青伞,目送他远去。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雪幕里,她才动了动,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得太久,腿都有些僵了。
卫庄无声地走到她身边。
“大人,回去吗?”
宋谚点点头,又摇摇头。
“再站一会儿。”
她望着季崇德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叶霜景说过的话:“有些线头,莫要扯得太急。”
如今线头扯出来了,可扯出来的,是一个人的一生。
她不知道季崇德会在供状上写什么,也不知道那些人会如何反应。她只知道,从今日起,这场仗,才算真正开始。
雪还在下,下得铺天盖地,仿佛要将这人间所有的污秽都掩埋干净。
可掩埋得掉吗?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流过的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清白岁月——雪再大,也盖不住。
宋谚收起伞,任雪花落在身上。
凉凉的,像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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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崇德回到马车里时,浑身已落满了雪。
随从忙不迭递上手炉,被他摆摆手拒绝了。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耳边是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还有风声,呼呼地吹。
车往巡抚衙门走,可他知道,那不是他的归宿了。
他想起方才与宋谚的对话。那个年轻人,眼睛那么亮,像当年的自己。但愿她,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车行至半路,忽然停了。
“怎么回事?”季崇德睁开眼。
随从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几分惊惶:“老爷,前头……前头有人拦路。”
季崇德掀开车帘,风雪扑面而来。
前方十步开外,一个人立在路中央,撑着一柄淡青色的伞。伞下是一袭月白斗篷,斗篷帽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
但季崇德知道那是谁。
庆徽长公主,叶霜景。
他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释然。
早晚的事。
他下了马车,踏着积雪走过去,在离她三步远处停下,跪了下去。
“臣季崇德,参见殿下。”
雪落在他跪伏的脊背上,很快积起一层白。
叶霜景没有说话。
她就那样站着,撑着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风掀起斗篷的一角,露出里面绯红的宫装,那颜色在茫茫雪地里,刺目得像血。
良久,她开口,声音清冷如雪:
“季崇德,本宫来送送你。”
季崇德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雪地,忽然笑了。
“臣……何德何能。”
叶霜景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他——这个跪在雪地里的老人,头发花白,脊背佝偻,像一株被雪压弯的老树。
她知道他做过的那些事。贪墨,欺瞒,助纣为虐。可她也知道他曾经是什么人。那个在槐花树下向恩师辞行的年轻人,那个把干粮塞进饿童手里的推官,那个发誓要让百姓吃饱穿暖的——清官。
世事弄人,莫过于此。
“宋谚方才与你说了什么?”她问。
季崇德伏在地上,声音闷闷的:“宋大人问臣,初入仕途时想做什么。”
“你如何答的?”
“臣说,想……让百姓吃饱穿暖。”
叶霜景沉默片刻,忽然道:“抬起头来。”
季崇德抬起头,雪落在他的眉发间,让他看起来像个雪人。
叶霜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了,布满了血丝,可深处还藏着一点光——那是当年那个年轻人留下的,最后一点光。
“季崇德,”她缓缓道,“你做的那些事,本宫都知道。贪墨、欺君、助人豢兵、害死皇伯父——这些,够你死一百次。”
季崇德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听着。
“但本宫也知道,你不是主谋。”叶霜景顿了顿,“你是被那根线勒住的人。可勒住归勒住,你后来做的那些事,是你自己选的。”
“臣知道。”季崇德的声音沙哑,“臣没有推脱。”
叶霜景看着他,风雪吹得她的斗篷猎猎作响。
“供状,好好写。”她最终道,“写清楚。本宫保证,你写的每一个字,都会送到御前。”
季崇德叩首:“臣,遵旨。”
“还有,”叶霜景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你方才说,让宋谚给你带话,说你欠本宫皇伯父一条命。那话,本宫听见了。”
季崇德浑身一震。
“皇伯父的事,本宫会查到底。”叶霜景一字一句道,“你这条命,本宫不收。你留着,在供状里,把你知道的都写出来。等事情了结,该怎么判,自有国法。”
季崇德伏在地上,久久没有抬头。
等他再抬起头时,那道绯红的身影已经走远了。风雪中,只剩一柄淡青色的伞,渐渐消失在茫茫白色里。
他跪在原地,忽然老泪纵横。
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槐花飘香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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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谚回到驿馆时,浑身都湿透了。
裴时雍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你这是掉雪窟窿里了?”
宋谚摆摆手,径直进了屋。卫庄早已备好了热水,她简单梳洗过,换了身干爽衣裳,坐在窗前发愣。
窗外的雪还在下,似乎永远没有停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采薇。她捧着个食盒,笑道:“宋大人,殿下让送来的姜汤。说您今日在外面站了太久,怕是要着凉。”
宋谚心头一暖,接过食盒。打开,里头是一盅热气腾腾的姜汤,还有几样精致的小点心。
“殿下……还好吗?”她问。
采薇笑了笑:“殿下好着呢。方才去城西办了点事,刚回来。让奴婢转告宋大人,明日一早,启程回京。”
回京?宋谚一怔:“案子还没结……”
“殿下说,剩下的事,在京城办。”采薇意味深长道,“有些线头,不能在河西扯。”
宋谚明白了。
季崇德要押解回京。供状要在御前呈上。接下来的事,已经不是她一个编修能插手的了。
“臣知道了。”她点头。
采薇离去后,宋谚端起姜汤,慢慢喝着。姜汤很辣,辣得她鼻尖冒汗,可心里却暖融融的。
那个人,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恰到好处的温暖。
窗外,雪不知何时小了些。细碎的雪粒飘飘洒洒,在灯影里闪着微光。
宋谚喝完姜汤,铺开纸笔,想给叶霜景写点什么。可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终究没有写成。
有些话,还是当面说吧。
她吹熄了灯,躺进被窝里。被褥被汤婆子焐得暖烘烘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季崇德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风雪送一人。
那人走向他的结局,而她,继续走自己的路。
路的尽头,有人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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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雪停了。
凉州城外,仪仗整装待发。季崇德被押在囚车里,穿着囚服,戴着枷锁,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可他的眼睛,却比昨日清明了许多。
宋谚骑马经过囚车时,与他对视了一眼。
季崇德朝她点了点头,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宋谚看懂了。
他说的是——“多谢”。
她没有回应,策马向前,追上了前面的仪仗。
囚车缓缓启动,跟在队伍最后。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出很远。
城楼上,不知谁在吹笛。笛声呜咽,断断续续,像在送别。
送别什么呢?
送别一个贪官?还是送别那个曾经清正的少年?
宋谚不知道。
她只知道,风雪已停,前路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