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诡异如同浓雾化为的人形。
缥缈涌动。
傅绝想从两边爬上绝壁。忽然一股狂风起,将雾气卷上天,天地之间骤然明净。再看过去,绝壁上只有一棵伸枝的青松。
“咦,雾散了?傅绝,该走了。”
傅绝回头,使队在不远处。
驺吾抖了抖皮毛悠然前行,仿佛之前的狂躁从未发生。
-
翻过山岭。
骤然一片平川铺开。
河流从中间穿过,两岸田畴相连。村舍散落,炊烟在暮色下袅袅。远处,有一座夯土的城池。城墙不高,里边屋舍齐整,至少住着上百户人家。
傅绝回过神。
这才符合他的想象。
这时期不是部落联盟,而是早期国家:有城有野,有世袭的封侯或首领,当然也有巫祝和族老这种等从部落延续下来的旧职和人群。后来他得知,乌松主城及附属部落方圆达数百里。
“乌松很大,管着十来个小部族。”雩苏解释。
“这都算小国了。”
“国么?”雩苏若有所思。
傅绝一边走,一遍为这个部族巫祝解释何为国,国的来源构成及制度等。雩苏一手撩竹帘,认真地听,末了赞叹:“原来如此,我是井底之蛙了,只见过字未解其深意。傅绝,你知道得好多,比我在龟背或竹简上看到的还多。”巫祝用竹简记事念辞录卜,比普通人涉猎广,但受时代所限远不及后来人。
“我,也是听来的。”
“你来自哪里,比乌松还大吗?”雩苏很聪明。
“……”
这解释起来可就多了,说得越多漏得越多,傅绝不想日后圆谎,沉默以对。
“是很大的国吧?”雩苏喃喃。
天残留一线亮。
车马一行进入乌松主城。
城门洞开,门道里铺着石板,车辙印压得很深。城中都是土屋,比部落的草屋上了一个档次。
两个门卒按着长矛,立在两侧。
拦住他们。
车队的领头人出示通牒,说是迎接巫祝归来的使队。门卒看过通牒,肃着脸,还要一个个地详细检查。领头的有点脾气,说昨天刚从这里出去的,怎么就不认识了。
“这是规矩,谁过这道门都得下来。”门卒也犟。
“我们迎的是巫祝。”
“巫祝也得查。”
领头的气得跳起来:“你这是大不敬。”
门卒的头儿听见吵吵赶过来,一脸的赔笑,说多有得罪:“但没办法,规矩就是规矩。我们要是违规了,明天一早脑袋就搬家了。唉,您让巫祝高抬贵手,让我们看一眼。”
“……”
“一眼就行,我们这些下人也是难做啊。”门卒头儿诉苦。
唰,帘子掀起。雩苏自己走下来,珠玉蛇摇动。门卒和头儿慌忙低下头谢罪,犹豫着没人敢伸手。雩苏展开手臂,冷然:「查吧。」头儿赶紧象征性地检查一下,施礼请他回马车。
雩苏却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一位男子:
“文军尉,好久不见。”
文军尉一脸胡渣,身披战袍走过来:“哈哈是有几年没见了,巫祝安好,我奉君长之命特来接应。”
雩苏:“有劳。还以为军尉不认得我了,不然怎么光站一旁看着。”
文军尉:“……”
门卒头儿会来事,胁肩谄笑:“恭迎巫祝大人和军尉大人入城,二位一到,满城生辉。”
文军尉顺坡下驴一挥手:“走了走了。”
领头人发令:“启程!”
城中百姓倒是虔诚热情。许多人站在路两侧,朝雩苏的车马施古礼。
一路畅行。
最终抵达主城的中心。
傅绝看着眼前的木石结构建筑。
这是乌松最高首领的寝宫。称「殿」或「宫」过誉了,但着实比其他的土屋草屋豪华得多。寝宫外,装饰着好些大大小小的青铜器;檐下挂的一串串玉珠,大小完全一样,磨得透亮;墙角立着好些彩绘木俑,描眉画眼,绘声绘色。
搁在现代这不算什么,在这时期算骄奢淫逸了。
雩苏和傅绝二人被引到一个大屋子。
老远闻见酒肉香气。
这是设了接风宴。
这宫室外表富丽堂皇,内饰也极华丽。地上铺着蒲席,席子边用红绳绞了边。火光一照,满屋都是暖的。座位旁早有一排官吏等候,异口同声道:“巫祝远归,辛苦了。”
坐在最中间的,是乌松的最高首领掌权人。
姓文名季申,被敬称为「君长」。
文季申,四十来岁,比普通人高胖,肚子微腆。大概被酒色掏空,眼下两团青黑,眼白泛黄丝,颧骨上浮着两团不健康的红。一笑起来,眼袋下坠,嘴角松垮,一身华丽的赭红锦袍也穿得松松散散不成样子。
雩苏上前施礼。
眉眼微垂。
文季申上下打量,眯起笑:“哈哈几年没见,长得跟你兄长一样标致。”
雩苏:“君长谬赞。兄长若在世,雩苏今日也不会站在这里。”
一旁的大总管恭恭敬敬。
请雩苏上座。
然而文季申的两侧座位都有了人,是王的左臂右膀,万民之上的最大官员。
文季申往大官旁的下座一指:“雩苏,上座。”
雩苏:“多谢君长。”
且不说席上的场面寒暄。开席之后,两边的大官员给文季申劝酒,都喝得脸颊红彤彤。三旬过后,文季申才想起雩苏似的,遥遥举了一下杯:“巫祝远归,辛苦了。”雩苏举杯回敬。
君臣又开始劝酒。
雩苏全程平静,夹起盘中肉慢慢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