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省得。”她依旧低眉顺眼。
邓衍不再多言,拱手一礼:“衍不便久留,就此告辞。小姐保重。”
“三公子慢走。”
邓衍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偏室里,只剩下云蓼一人,和他留下的、若有若无的松墨余香。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才发现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没有拆穿。无论是真的没认出,还是认出了却选择暂且按下,这第一关,算是过去了。
只是,他那句“面善”,那句“相敬如宾”,还有那看似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神……都让她明白,这位未来的夫君,绝非易与之辈。往后的路,在邓府高墙之内,只怕步步惊心。
——
纳采之礼顺利完成。邓家的聘礼丰厚体面,苏家回的礼也恰到好处。更帖交换,婚期便算是正式定了下来,就在一月之后的黄道吉日。
消息很快传开。邓苏联姻,门当户对,才子佳人,一时间成为洛阳城中的美谈。只有极少数知情人,才知晓这桩婚事背后的暗流汹涌,以及那位即将出阁的“苏晴”小姐,皮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与火焰。
当夜,邓府,静尘斋。
邓衍独自站在书房的窗前,手中把玩着那枚在陇西烽燧中未能送出的羊脂白玉佩。月光清冷,映着玉佩温润的光泽。
“公子,”秦川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低声道,“苏府那边,‘苏晴’小姐回房后并无异常,只寻常歇息了。盯梢的人回报,她入苏府前,确实曾在西市榆林巷赁屋独居,以行医为生,与邻里交往甚少。入苏府后,除学习礼仪规矩,亦时常翻阅医书。另外……”他顿了顿,“我们的人发现,昨日深夜,有人潜入济世堂后院,似有所获,身手颇为敏捷。看身形……与那位云姑娘,有几分相似。”
邓衍摩挲玉佩的动作微微一顿。
潜入济世堂?她去那里做什么?与生母留下的“箱子”有关?还是与苏家旧案有关?
“知道了。”邓衍将玉佩收回怀中,声音平静,“继续盯着,但不必跟得太近,莫要打草惊蛇。苏府内,也安插眼睛,我要知道她每日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尤其……是否与苏老夫人有密谈。”
“是。”秦川应下,迟疑片刻,又问,“公子,您既然怀疑她并非真正的苏晴,甚至可能就是……那位云姑娘,为何还要应下婚事?此人背景复杂,目的不明,留在身边,恐是隐患。”
邓衍转过身,月光照亮他半边脸庞,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眼神深邃难测。
“正因为她目的不明,背景复杂,才更要放在身边。”他缓缓道,“放她在暗处,你永远不知道她会从哪里刺来一刀。放在明处,放在我眼皮底下,她的一举一动,便都在掌控之中。至于隐患……”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冽的弧度,“这邓府,这洛阳城,何时缺过隐患?多她一个,也不多。况且……”
他想起偏室里,那个低眉垂眼、声音轻柔、却脊背挺直的“苏晴”。想起烽燧中,那个冷静处理伤口、眼神清亮如星、谈论地衣与王朝的“云蓼”。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渐渐重叠。
“况且,我也很好奇,”他低声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如此费尽心机,甚至不惜李代桃僵,嫁入邓家,究竟想得到什么?是为苏家?为刘家?还是为……那场十八年前的大火,和那本传说中的《青囊疫论》?”
秦川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邓衍重新望向窗外。庭院中,那几株他精心栽培的魏紫,在月色下静静绽放,雍容华贵,却仿佛也蒙上了一层看不透的迷雾。
苏晚,或者云蓼,或者苏晴……
无论你是谁,既然来了,便让我看看,你能在这潭深水里,掀起多大的浪。
——
与此同时,苏府,晴雪轩。
云蓼并未入睡。她换下那身浅碧色衣裙,穿着一身简便的寝衣,坐在灯下,面前摊开着从铁盒中取出的羊皮经络图。
生母信中所言的“秘方下卷”,显然并非纸上文字,而是需要通过这幅奇异的经络图和那块“下”字铁牌来解读、领悟的高深医理。她试图循着图中标注的路线运气,只觉经脉中隐隐有热流窜动,与寻常医家所知截然不同,玄奥无比。
这“九转还魂散”究竟是何等奇药?邓家又为何势在必得?
还有舅父……生母说舅父知晓真本所在。舅父是谁?是否还在人世?与现在的苏家(苏文远一支)可还有联系?
疑问一个接着一个。但此刻,她最需要应付的,是即将到来的大婚,和婚后在邓府的步步为营。
邓衍今日的试探,虽未深入,却已表明他心存疑虑。未来在邓府,她必须更加小心,既要扮演好“苏晴”,又要暗中查探,还要提防邓衍的洞察,以及邓家内部可能存在的其他危险(比如那位与苏家有旧怨的二爷?)。
她轻轻抚过羊皮图上那些繁复的线条,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邓衍,你既将我娶进门,便要准备好,迎接我带来的一切——真相,复仇,以及……或许连你也无法掌控的变数。
窗外,月已中天。
洛阳城的春夜,温柔静谧,却仿佛有无数暗流,在这静谧之下,悄然汇聚,奔涌向那场注定无法平静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