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衣摆,指节泛出细白的弧度。她的目光落在阮丛生袖口时,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只有耳尖悄悄漫上了一点红晕,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舞坊的教习攥着一方丝帕,慌慌张张地挤了进来,她身上穿的锦缎袄子上,绣线在灯笼光下晃得人眼晕。她先斜睨了那姑娘一眼,见人好好地站着,悬着的心先放了一半,随即堆起满脸的笑容,对着周围的众人福了福身:“哎哟,各位客官,可别误会!这姑娘真不是我们‘玉春坊’的人,许是哪家走失的姑娘,跟我们半点儿牵扯都没有!”
话音落下,她偷偷往姑娘那边递了个警告的眼神。心里早已盘算得明明白白:这姑娘本就不是能撑场面的头牌,留着也没多大用处,真要是在舞坊门口出了人命,不仅生意要黄,传出去“虐待舞姬”的名声,以后再想招揽有本事的姑娘可就难了。倒不如趁现在撇干净关系,省得惹祸上身。
说罢,她也不等众人追问,拽着身边的小丫鬟,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耽误做生意”,匆匆挤开人群就走,裙摆扫过青石板路,连个余光都没再给那姑娘留。
姑娘攥着衣摆的手猛地收紧,布料被绞出了几道深深的痕迹。她抬头时,空洞的眼神里终于透出了些许无措,像一只迷路的幼兽般,脚步不自觉地往阮丛生身边挪了半步,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可话没说完,又怯生生地闭了嘴,只攥着衣摆的手松了松,又悄悄攥紧。
程霄将这细微的动作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朝阮丛生递了个眼神,才再次放缓语气对姑娘说:“既然舞坊不肯认你,姑娘要是没别的去处,不如先跟我们回客栈暂住几日?慢慢想以后的路,总比在这儿吹风强。”
回客栈的路上,姑娘始终跟在阮丛生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垂着眼,一言不发。只有夜风拂过她发梢时,她才会下意识地往阮丛生那边偏了偏头,仿佛在寻求一丝安全感。
到了归云栈,阮萍萍拉着姑娘的手往自己房间走,指尖触到对方冰凉的手时,忍不住轻轻捏了捏,柔声安慰道:“你别怕,先在我房里歇着,我这就去给你找套干净的衣裳。”姑娘乖乖地坐在床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直到阮萍萍递来一杯温热的茶水,她才轻声说了句“谢谢”,声音细得像棉花。
等阮萍萍倒了水回来,试着问起她的名字。姑娘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吐出三个字:“董灵秀。”再问起别的,比如家住哪里、为何会在舞坊、又为何要寻短见,她就只是垂着眼摇头,长长的睫毛颤抖得厉害,指尖又开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显然是不愿再提及过往的伤心事。
阮萍萍见她这副模样,也不再追问,只笑着把叠好的干净里衣放在她手边:“那你先换衣裳,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热粥,看你这样子,一路过来定是饿了。”董灵秀望着她的背影,眼底终于透出了一点微光,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终于少了些先前的滞涩。
阮萍萍刚走出房门,就见程霄站在廊下等她,手里还端着一盏温好的蜜水。他朝房间的方向瞥了一眼,声音放轻:“里面怎么样?她肯说话了吗?”
“就肯说自己叫董灵秀,别的都不肯提。”阮萍萍接过蜜水抿了一口,指尖还带着刚才握过董灵秀的凉意,“瞧着怯生生的,我没敢多问,先让她换衣裳,等会儿端碗热粥过去,暖暖身子或许能好点。”
程霄点了点头,目光掠过房门时,恰好见阮丛生从楼下上来,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里面是他刚让伙计找的伤药。想着董灵秀从屋顶跳下来,难免会磕着碰着,便特意拿来给她备用。阮丛生看见廊下的两人,脚步顿了顿,先开口道:“伤药我放这儿了,你们等会儿给她送去。”
说话时,他眼神坦荡,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纯粹是出于对陌生人的关照。阮萍萍刚应了一声,房门就轻轻开了一道缝,董灵秀探出头来。她身上穿着阮萍萍那件宽松的浅蓝布裙,衬得身形愈发单薄。她看见阮丛生,眼神瞬间亮了亮,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刚要开口,却见阮丛生顺势将布包递到阮萍萍手里,只淡淡说了句“那我先回房了”,便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连多余的目光都没再留。
董灵秀伸到半空的手僵了僵,慢慢垂了下去,眼底的光也黯淡了些,指尖又开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阮萍萍看在眼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赶紧笑着打圆场:“走,我带你去水房,热水刚烧好,洗把脸能舒服些。”说着,她拉着董灵秀往楼梯走去。董灵秀跟着走了两步,还忍不住回头望了眼阮丛生的房门,见门已经关上,才低低地应了声“好”。
到了水房,阮萍萍拧开铜壶,将温水倒进铜盆里,又递过一块干净的帕子:“水温刚好,你慢慢洗,我在外面等你。”董灵秀接过帕子,指尖触到温热的布料,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轻轻点了点头。等阮萍萍退出去,她才缓缓撩起水,一点一点地擦拭着脸颊,仿佛要将所有的疲惫与绝望都洗去。
外面的廊下,姚宇哲晃着手里的桂花糕走过来,见阮萍萍站在门口,便压低声音问道:“那位怎么样?还是不肯说话啊?”阮萍萍叹了口气:“就跟个闷葫芦似的,也就提名字的时候应了一声。”正说着,水房的门开了,董灵秀走了出来。她脸上沾着点水汽,脸色比刚才好了些,只是眼神依旧怯生生的,目光落在阮萍萍身上,没再往别处看,想来是刚才阮丛生的态度,让她悄悄收起了心底的那点希冀。
阮萍萍赶紧拉过她:“我让厨房炖了小米粥,咱们回去喝,垫垫肚子。”往房间走的路上,恰好遇见下楼的程霄。他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应该是来查看客栈的账目。见了董灵秀,他只温和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什么,倒是对阮萍萍叮嘱道:“明早我去衙门打听些事,你们要是想逛济州城,就让姚宇哲跟着,别走太远,注意安全。”
回到房间,厨房里的小米粥已经炖好了,还冒着热气。阮萍萍盛了一碗递过去:“慢些喝,熬得很稠,养胃。”董灵秀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气,她紧绷的肩膀终于缓缓松了些。阮萍萍坐在一旁,没有再提过往的伤心事,只偶尔说些济州夜市的热闹。董灵秀安静地听着,嘴角悄悄弯了点弧度,虽然依旧没怎么说话,却会在阮萍萍问“要不要明天去逛逛”时,轻轻“嗯”一声,眼里也渐渐有了些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