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秦府大门紧闭,院内下人皆如临大敌般严阵以待。
雅园内,秦磊与阮丹青的卧房外站满了人。秦吕氏攥紧袖角,坐在院中为她和秦四海备好的椅子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卧房大门;秦四海难掩紧张,在秦吕氏面前来回踱步,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发出沉闷的声响,根本坐不住;就连往日叽叽喳喳、一刻也闲不住的秦稚,也乖乖地站在秦吕氏身旁,小手攥着衣角,大气不敢出。程霄与姚宇哲则像两尊门神,一左一右守在卧房门口,神色肃穆,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生怕有半点惊扰。
满院之人,皆在屏息等待卧房内传出的消息,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寂静,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卧房之中,秦磊躺在床上轻阖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均匀而平稳。阮萍萍正举着启元铃站在床边,阮丹青与阮丛生各自取下耳塞。显然,阮萍萍刚用启元铃让秦磊陷入沉睡,为接下来的忆旧溯源做好了准备。
阮萍萍将启元铃收至腰间,缓缓坐到床边,沉声道:“这铃铛比安神香好用,能更深地牵引心神,事不宜迟,咱们开始吧。”说罢,她与阮丛生对视一眼,阮丛生默契地点了点头,眼中带着一丝凝重,未发一言。
“心中郁结,追本溯源,乾坤倒转,忆往变迁。”随着阮萍萍的口诀缓缓落下,她指尖凝气,一缕淡淡的光晕萦绕在秦磊眉心。意随念转,秦磊的梦中瞬间陷入一片漆黑,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生出一种孤立无援的惶恐。他如婴孩般蜷缩在黑暗里,双臂紧紧抱着膝盖,茫然无措。
阮萍萍的声音透过梦境的屏障,幽幽响起:“你看到了什么?”
秦磊缓缓抬头,望着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这时,阮丹青温柔的声音传入耳中,像一束温暖的光,驱散了些许黑暗:“夫君,你仔细看看,你看到了什么?”
熟悉的声音让秦磊心头一动,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的意念,周围的景象随他的思绪悄然变幻,他回到了与阮丹青成亲的那日。
一身大红喜服的他,胸前绣着精致的鸳鸯图案,满脸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正兴冲冲地准备去掀开轿帘。当他牵着身着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的阮丹青走进正堂时,只见高堂之上坐着一男一女,二人衣着华贵,锦缎的衣料上绣着繁复的花纹,可面容却模糊不清,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秦磊拼命想看清,眼神用力地聚焦,却始终无法捕捉到清晰的轮廓,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
阮萍萍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引导:“你觉得那两人是谁?”
秦磊面露疑惑,眉头紧锁,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你儿时学珠算、打算盘,是谁教的你?”阮萍萍又添了一句提点,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句话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周围的环境骤然变幻,秦磊只觉得眼前一花,自己已然化作孩童模样,穿着小小的锦袍,正依偎在一位女子怀中。女子的手温柔地握着他的小手,手把手教他拨弄算盘,口中念着熟悉的口诀:“一下五去四,二下五去三……”
那声音温润动听,像春日的细雨,滋润着他的心田。“是娘亲!是娘亲在教我打算盘!”秦磊激动地喊道,眼眶瞬间湿润了。
“小石头,你快快长大,等你长到跟柜台一样高,爹就教你做生意,以后咱家的生意都是小石头的!”一旁的书案后,一位身着长衫的男子抬起头,放下手中的账本,笑着说道,语气中满是疼爱与期许。
秦磊望着眼前的二人,听着这似曾相识的话语,脑海中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猛然惊醒:“是爹娘!是我的爹娘!”
渐渐地,他看清了他们的脸,正是秦四海与秦吕氏。秦四海的眼角带着些许细纹,却依旧精神矍铄;秦吕氏的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眼神中充满了对他的疼爱。随着认出二人,他又回到了拜堂那日,这一次,高堂之上端坐的秦四海与秦吕氏,面容清晰无比,正含笑注视着他和阮丹青。
他再看向周围的人,府中的管家、下人,还有前来贺喜的亲友,一张张模糊的脸渐渐变得真切,他一一认出了他们。只是,他总觉得身边少了一个人,一个极为重要的人。他习惯性地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他隐约记得,那人身份不高,只是府中的一个书童,却与自己十分亲近,整日形影不离,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对方的模样和名字,心中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少爷!”传入耳中,熟悉的呼唤带着几分稚气,瞬间将他拉回到三年前的锦州。
三年前,秦家尚在锦州,生意做得如日中天,店铺开得遍布全城,再加上有户部侍郎做女婿,家底丰厚,人脉广阔,堪称锦州数一数二的商贾世家。
那时的秦磊与程霄,是锦州城里无人不晓的两位公子。二人容貌俊朗,气度不凡,又出身名门,锦州城里稍有门第的女子,都盼着能嫁入他们家中,成为人人羡慕的少夫人。只是他们二人天性爱玩,整日流连于市井之间,吃喝玩乐,活得肆意洒脱,眼中除了秦稚这个跟屁虫妹妹,再无旁人能让他们收敛心性。三人整日在锦州城里走街串巷,从繁华的商业街到偏僻的小巷,从高档的酒楼到路边的小摊,所到之处,人人笑脸相迎,宛如见了财神爷一般,极尽奉承。
“少爷!今日咱们该去吃这家了!”松芽指着前方一间看起来不太起眼的食肆,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笑眯眯地对秦磊说。他是秦磊的书童,年纪比秦磊小两岁,平日里最是机灵,跟着秦磊吃香的喝辣的,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秦磊合起手中的折扇,用扇柄轻轻敲了一下松芽的脑袋,调笑道:“傻松芽!我与那霄猴儿打赌,要在一个月内吃遍锦州城的所有馆子,自然连这街边的小吃摊也算数。”他伸手指了指食肆旁的一家云吞摊,摊位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摊主正忙着包云吞,动作娴熟。“今日该这家了,走!”说罢,便带着松芽在小摊的桌边坐下。
“老板!来四碗云吞!多加香菜和辣椒油!”秦磊落座后,对着摊主大声喊道,声音爽朗。松芽连忙上前,殷勤地为他擦拭桌椅,生怕有半点灰尘弄脏了自家少爷的衣袍。
二人刚坐下没多久,程霄便带着秦稚寻了过来。程霄身着月白色长衫,身姿挺拔,脸上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秦稚穿着粉色的衣裙,不过十一二岁的一个小丫头片子,紧紧跟在程霄身后,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程霄一落座,便立刻凑到秦磊身边,掩着嘴与他耳语:“你能不能想个辙,把你这妹妹遣走?她在我耳边叽叽喳喳一天了,跟家雀儿似的,吵得我头疼!”
秦磊看了一眼正在一旁给两人倒茶的秦稚,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偷笑着小声回应:“你就忍忍吧!我就这么一个妹妹,长得又可爱,说不准以后就是你媳妇了!你可得好好待她。”
程霄一听这话,吓得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满是惊慌,连忙摆手道:“我才不要!你可别胡说八道,再这样说,我就跟你绝交!”他的声音说得又急又大,任是身边坐了个聋子都能听到,更别提近在咫尺的秦稚了。
秦稚端着茶杯的手一顿,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问道:“不要什么?霄哥哥,你为什么要与我哥哥绝交呀?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