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乞巧节。
京城的长街依旧热闹,彩楼灯棚扎得满眼锦绣,小娘子们执五色丝线对月穿针,笑语声隔着车帘隐隐传来。
林清越坐在马车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对玉佩。
一枚獬豸,一枚并蒂莲,玉质温润,在渐暗的天色里泛着柔光。
沈昭骑马行在车旁。他今日特意换了身崭新的墨蓝常服,腰间配着与她对应的那枚同心佩。
这一路上他话很少,只在她撩起车帘看街景时,低声道:“过了这条街就是皇城了。”
他声音很稳,可林清越听出了那底下压着的一丝紧绷。
她放下车帘,低头看了看自己今日的装束。绯色官服是昨日新浆洗过的,连袖口的褶皱都熨得平整。发髻绾得一丝不苟,簪着那支白玉竹节簪。
这一身,是臣子面圣该有的庄重,也是女子见心上人长辈该有的……郑重。
虽然那“长辈”,是君王。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沈昭翻身下马,伸手扶她下车。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握住她手腕时,力道很稳,指尖却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莫怕。”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林清越抬眼看他。暮色里,他眉宇间惯常的冷峻淡去了些,眼底映着宫门前初亮的灯火,亮得灼人。她轻轻摇头:“我不怕。”
两人并肩走进宫门。长长的宫道在暮色里延伸,汉白玉石阶被晚霞染上一层薄金。侍卫肃立两侧,铠甲折射着最后的天光。
这条路,林清越走过很多次。去大理寺当值,去御书房奏对,去太极殿上朝。可没有一次像今日这般,脚步踏在石板上,声声都敲在心上。
沈昭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前。这是规矩,也是他无声的守护。
若有任何变故,他会先一步挡在她身前。
养心殿的灯火透过窗格,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一团暖黄。
李公公已在殿外候着。见到两人,老太监躬身行礼,目光在二人腰间那对玉佩上极快地掠过,随即垂得更低:“陛下已在殿内等候,林御史、沈大人,请。”
殿门缓缓推开。
萧珏坐在御案后,正批阅奏折。明黄常服,玉冠束发,眉眼低垂着,手中朱笔在纸上勾画。听到声响,他抬起头。
目光先落在林清越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向她身侧的沈昭,最后,定格在两人腰间。
那对玉佩。
一枚是他认得的,他赐的獬豸玉佩,一直在她腰间悬挂。另一枚……羊脂白玉,雕工精细,并蒂莲的纹样,与沈昭腰间那枚,分明是一对。
空气仿佛寂静了一瞬。
萧珏放下朱笔。笔杆搁在砚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他缓缓起身,绕过御案,一步步走下台阶。靴底踏在金砖上,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最后停在两人面前一丈处,目光再次落在那对玉佩上。
这一次,他停留了很久。
“所以,”萧珏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无波无澜,“你选了他?”
这话是问林清越的。眼睛却仍盯着那对玉佩,像是要从那玉石纹路里,看出什么答案来。
林清越敛衽跪地。绯色官服的下摆铺开在光洁的金砖上,像一朵骤然绽开的红梅。
“是。”她声音清亮,在寂静的殿内回荡,“臣与沈昭两情相悦,恳请陛下成全。”
沈昭亦撩袍跪倒,与她并肩。墨蓝衣摆与绯红官服挨在一处,在烛火下颜色分明。
“臣沈昭,”他叩首,额头触地,声音沉稳如铁石相击,“求娶林清越为妻。此生不纳二色,不蓄妾室,不违她志,不阻她行。凡她所想所愿,沈昭必竭力相护,纵万难不辞。”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求陛下赐婚。”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李公公屏住呼吸,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装鸵鸟。殿角的铜漏不紧不慢地滴着水,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尖上。
烛火在萧珏眼中跳跃。他站在那里,明黄常服衬得身形挺拔如松,可那挺拔里,忽然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像雪夜里独行的旅人,蓦然回首,发现来路已断,去路茫茫。
他望着跪在眼前的两人。
女子绯衣如霞,背脊挺直如竹,那是他看深藏于心底的身影。男子墨衣如夜,跪姿如磐,那是他一手提拔倚为臂膀的能臣。
他们并肩跪在那里,腰间玉佩成双,跪姿默契,连呼吸都仿佛同步。
多般配。
般配得刺眼。
良久,萧珏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在寂静的殿里散开。
“好。”他说,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碎开了,细碎又听不真切的,“朕成全你们。”
他走到林清越面前,俯身下去。这个动作让李公公浑身一僵。沈昭的脊背也瞬间绷紧,手指在袖中悄然握拳。
萧珏却只是停在林清越面前,目光垂下来,看着她低垂的眼睫。
“林清越,”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三人能听见,“朕今日赐婚,是君恩,也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也是我们之间情分的了结。”
林清越指尖一颤。
“但你记住,”萧珏直起身,目光却仍锁着她,“若有一日,他待你不好,若有一日,你后悔了——”
他侧过脸,看向沈昭,目光如刀。
“朕随时接你回来。”这话是说给沈昭听的,字字清晰,字字重若千钧,“这皇宫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沈昭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臣不敢。臣必珍之重之,此生不负。”
萧珏不再看他,转身走回御案后。明黄衣袖拂过案角,带倒了一支笔架,哗啦一声,笔管滚了一地。
他没捡,只挥了挥手:“拟旨吧。”
李公公如蒙大赦,慌忙退下拟旨。殿内又剩三人。
萧珏坐回御案后,重新拿起朱笔,低头批阅奏折。仿佛方才一切未曾发生,仿佛殿中跪着的不是他等了许久,却刚刚亲口将她赐婚给旁人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