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做饭了。”她丢下扫帚往屋里走,不一会儿,里面传来切菜淘米的声响,还有她刻意提高的,带着鼻音的吩咐:“小卿,带双双去把东厢房收拾出来!被褥在柜子顶上!元锡,你……你去院里把柴劈了!少用点力气,别把自己累散架!”
时卿和元锡对视一眼。
时卿眼里还残留着水光,此刻却弯起一个如释重负的笑。他晃了晃两人一直交握的手,小声道:“听见没?姐姐让你劈柴。”
元锡看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那里面的苍白似乎被屋内的暖光染上了一丝极淡的生气。他也极轻微地勾了下唇角:“嗯。听见了。”
北方的冬天黑得早。傍晚时分,天空又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无声地覆盖着院落、柴垛、和通往村外的小路。
吃过饭俩人默契地往雪山走,说是准备去看日出。
听见这话的其他人正抚摸着从开封来的双双:“……这家伙处个对象还给脑子处傻了?”
两个傻子就这样一步步登顶,彼时天还黑着,他们只能看见离得最近的对方。
安静中,时卿忽然开口,“元锡,我觉得……”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下定论,“你没想过真的给我退路,你只是在自欺欺人。”
元锡微微一顿。他垂下眼,看着时卿毛茸茸的后脑勺,没说话。
时卿似乎并不需要他立刻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逻辑异常清晰:“为什么?” 他替元锡问了,然后自己答,“如果你真想过,彻彻底底地想过,就不会在第一次的时候……”
他说得坦然,甚至带着点小小的狡黠,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即使那是他缠着、闹着、不依不饶才发生的,但最终点头、接纳、并引导一切发生的人是元锡。
有些东西,身体比理智更诚实。元锡可以准备一万条“退路”,可以在心里预演无数次“被离开”,但当他真正拥抱时卿、接纳时卿的那一刻起,那些“退路”就都成了纸上谈兵的废话。他的身体、他的心,已经先一步做出了最诚实、也最无法撤回的选择——他要他。
元锡沉默了很久。久到时卿以为他又要像以前那样,用沉默或转移话题来应对。时卿凑上前,看到他眼底细微的纹路和一丝被看穿的无奈,以及更深处的,某种释然。
元锡有时候觉得这孩子太执拗,认死理,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有时候又觉得他太聪明,敏锐得可怕,总能一眼看穿他那些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复杂晦暗的心思。
半晌,他才低声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更像是一种陈述和轻微的困惑:“可是我准备了那么多东西,” 他指的是那些地契副本和纹丝未动的钱袋,甚至可能更多时卿不知道的安排,“你不觉得……那是一种补偿吗?”
为可能到来的“离开”提前支付的“分手费”,为占用他青春和热情而准备的“赔偿”。在元锡的逻辑里,这几乎是理所当然的,是他能想到的最后的“负责”。
时卿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觉得。” 他答得干脆利落,毫无犹豫。
元锡挑眉,请教:“那应该是什么?”
时卿微微偏过头,仰起脸看他。他眨了眨眼,然后,用一种理所当然到近乎天真的语气,给出了他的解读——
“你疼我。”
三个字。简单,直接。
元锡彻底怔住了。
不是补偿,不是买卖,不是划清界限的预付款。
而是像一个大人给心爱的孩子攒嫁妆、备家底,是希望他好,是怕他受委屈,是哪怕自己不在了,也想让他往后余生都有所依仗。 ……在时卿那里,他自以为是的“退路”和“补偿”,也可以被解读成爱意的另一种笨拙表达。
这点冲垮了元锡心中最后一道堤坝的残骸。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辗转反侧、自以为深谋远虑的“安排”,在时卿面前显得是如此可笑。
他看着时卿亮晶晶的的眼睛,看着他那副“我说得对吧”的神情,良久,终于低低地、无比温柔地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却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动出来,带着“彻底被你打败了”的认栽。
元锡抬手,屈指在时卿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目光柔和得能滴出水来,应道:
“行。”
天山雪顶之上,初升日轮照着相拥的二人,给予他们最好的祝福。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