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私人医院顶层,一间与寻常病房截然不同的豪华套房内。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被昂贵的防紫外线玻璃过滤后,只剩下柔和而苍白的光线,均匀地洒满房间每一个角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昂贵香薰混合的、略显怪异的气息,但更多的是属于医院特有的、冰冷的寂静。
宽大而舒适的病床上,靠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她的面容呈现出一种长期不见天日的、近乎透明的惨白,皮肤薄得仿佛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但正是这份病态的苍白,反而越发凸显出她五官的精致绝伦——眉如远山含黛,睫毛浓密纤长,鼻梁高挺秀气,嘴唇是淡淡的樱花色。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精心雕琢后放置于此的东方瓷器娃娃,美丽,却了无生气,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她的目光,空茫地投向窗外。
窗外,是医院精心打理的后花园。绿草如茵,花团锦簇,还有一小片专为儿童患者开辟的游乐区。此刻,正有几个穿着病号服或常服的孩子在那里玩耍,清脆的笑声、兴奋的叫喊声、皮球拍打地面的“砰砰”声,顺着微风,断断续续地飘了上来。
女人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一瞬不瞬。
房门被极轻地推开,又悄无声息地合上,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仿佛怕惊扰了这房间里的静谧。
柳子暮走了进来。他身上的西装还带着外面的一丝凉意,但动作却放得极轻缓。他先是走到那扇半掩着的巨大落地窗前,目光先是不经意地扫过楼下花园里那些嬉戏玩闹的孩童身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随后,他伸出手,将窗户轻轻关严,隔绝了外面微凉的风和隐约传来的孩童笑声。
“医生叮嘱过,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吹风。”他转过身,声音放得很低,很柔,像是在哄一个易碎的梦。
病床上的女人似乎这才注意到他的到来。她依旧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哪怕窗户已经关上,视线被玻璃阻隔。她并没有回头看他,只是那空茫的目光,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子暮,”她开口,声音如同她的人一样,带着一种精致却脆弱的悦耳,像水晶轻轻碰撞,“我只是在……聆听生命的声音。”
她的语调平缓,没有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楼下的欢笑、奔跑、甚至偶尔的争执,那些蓬勃的、喧闹的、属于“生命”的声音,透过玻璃,以一种被削弱的方式传入她的耳中,成了她与外面世界唯一的、也是最遥远的联结。
柳子暮的脚步顿了顿。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安慰,只是走到窗边,伸手拉上了厚重的、遮光性极好的窗帘。
“唰”的一声轻响。
最后一点来自外界的光亮与声音被彻底隔绝。房间里只剩下那盏昏黄的睡眠灯,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温暖却封闭的暖色调里,同时也将病床上那个女人,与那个充满“生命声音”的世界,彻底隔开。
他做完这一切,才走到床边,在特意放置的柔软座椅上坐下,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起尘埃。他伸出手,握住了女人放在被子外、那只冰凉而苍白的手,用自己的掌心温暖着她。
“我知道。”他低声重复,声音极尽的温柔,与他平日里商场上杀伐决断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微微倾身,凑近她,看着她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更加静谧、也更加不真实的侧脸,用一种充满希望和安抚的语气,轻声细语地描绘着未来:
“医生今天来看过了,说你的情况很稳定,各项指标都在好转。”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再坚持一下,好好配合治疗。等来年开春,天气暖和了,阳光正好,风也柔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象那个画面,眼神里流露出真实的憧憬。
“到时候,我们去花园里,坐在长椅上,好好地、暖暖地晒晒太阳。”
女人静静地听着柳子暮描绘的那个“来年开春”的未来,阳光、花园、长椅……每一个词都像一幅色彩柔和却虚幻的油画。她的目光空茫地落在窗帘厚重的褶皱上,仿佛能穿透那布料,看到柳子暮口中那个温暖的春天。
冰凉的、几乎没有血色的手指,轻轻抬起,抚上了柳子暮近在咫尺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是一片湿意。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似活人的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