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晏辞怔怔地看着那个递到面前的、仿佛重逾千钧的匣子,感觉那里面装着的不是地契银票,而是一团能够烧毁现有生活所有轨迹的业火。霍承庭的话语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带她走,去岭南,消失,开始新生活。
荒谬,不真实,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王爷……” 杜晏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困惑,“此意……何为?”
他试图理清这突如其来的、几乎颠覆他认知的安排:“王爷为国征战,讨伐逆贼,乃大义之举,必能得天地庇佑。我杜某人虽为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但也绝非……绝非那等趁人之危、趁虚而入的宵小之辈!” 他的语气因激动而微微拔高,带着被误解的愤懑,“再说,王爷神勇,将士用命,此去西境,必能大破杨贼,凯旋而归!届时,不日便可与……与小薇姑娘团圆重聚,共享太平。王爷实在……实在无需有此……此等安排!”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像是托孤,却又远比托孤更复杂,更……绝望。仿佛霍承庭此行,不是去征战,而是去赴一场有去无回的死约。
霍承庭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凉的涟漪。他缓缓收回递出匣子的手,目光投向马车外萧瑟的树林,声音低沉下去,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剖开某种一直深埋的、血淋淋的真相:
“此去西境,马革裹尸,或是功成身退,皆在未定之天。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生死,本王早已置之度外。”
他顿了顿,转回视线,重新落在杜晏辞脸上,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刺穿他的灵魂:
“即便……如你所说,侥幸得胜,凯旋归来。那又如何?”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清醒,“那不过是本王,报了这八年来日日夜夜啃噬心肺的断腿之仇,报了麾下无数袍泽兄弟枉死之仇,报了西境百姓流离失所、家园被毁之仇!”
他的语气陡然加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
“可是小薇呢?”
“对于她来说,” 霍承庭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却比任何怒吼更让人心头发冷,“那夜施加在她身上的伤害,永远不会消失。那些恐惧,那些屈辱,那些被彻底摧毁的东西……它们没有‘仇敌’可供斩杀来宣泄。它们就像跗骨之蛆,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还留在这座京城,只要她还……看见本王,待在本王身边——”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痛楚:
“她就永远无法真正摆脱那个夜晚的阴影。你之前说得对,杜晏辞。” 他直接叫了他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杜院判”,“这八年来,本王所谓的‘保护’,从未治愈她分毫。相反,是本王的每一次出现,本王的每一份愧疚,本王的每一次过度紧张,都在无声地提醒她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都在加固那座囚禁她的心牢。所以她才随着年岁增长,非但没有走出阴霾,反而越发……阴郁,越发像一株不见天光、日渐枯萎的植物。”
这番自我剖析,残酷而直白,带着血淋淋的坦诚。杜晏辞听得心头巨震,他没想到,那日自己在临渊阁激愤之下脱口而出的话语,霍承庭不仅听进去了,更是以这样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深思到了如此地步。
霍承庭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杜晏辞身上,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审视与冰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近乎托付一切的决然:
“可是你不同,杜晏辞。”
“你与她之间,没有共同经历那场不堪回首的噩梦。你的出现,对她而言,关联的不是血腥、背叛和绝望的雨夜,而是……药香,是安魂香,是墨菊,是打开的窗户,是阳光,是耐心的讲解,是如何捣碎一味草药。”
他的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导般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