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二太太曾氏和妹妹李明湘正盘腿坐在罗汉塌上,娘俩凭着朱红条案小几,说得眉飞色舞,见他进来,话头就猛地一收,含笑看着他。
“母亲。”李鹭弯腰行礼,青碧色的道袍,缀着一圈细窄的月白缘边,沿着衣襟蜿蜒而下,行云流水般垂落下来,纹丝不乱。
早在他行下礼时,盘坐在榻上的李明湘就不自觉地挪了一下屁股,挺了背,坐得端正。
二太太含笑抬手,他方直身,掠了掠袖口,极轻极自然的动作,将微皱的绸面理平,这才撩袍在一旁的鼓凳上坐下,脊背挺直,道袍的下摆铺散在脚踏前的砖面上,露出下面的乌绸靴面。
“可是吃过了?”曾氏抬眼看他,目光慈爱,李鹭一早出门,说是去学馆同人探讨文章去了,晚饭也未回来吃。
“申时末用过一回点心了。”李鹭恭声。
“点心怎顶饱?让厨房去给你下碗面,”二太太自顾说道,“晚饭有鸡汤,用鸡汤煨银丝面,很快的。”一边说,一边扬声吩咐外间的丫鬟快些去。
李鹭见李明湘看着他,一幅乖巧的样子,面上绽开一抹微笑:“妹妹方才和母亲说什么?我在外头就听见你的声音,说得这样热闹。”
李明湘见问,立刻:“我和娘在说闲话呢。”
“哦?说的什么?”
见李鹭神色松快,并不厌烦,李明湘瞬间恢复了欢快的神色。
“哥!”她支了手肘往小几上一靠,手腕上的镯子就落到了小臂上,见李鹭看过来,忙掩上:“你可不知道,天大的稀罕事!”
二太太嗔怪地:“你哥是读书人,怎么能听这些后宅妇人的咸淡话?”眼里却闪现出一丝宠溺的笑意。她统共得了一儿一女,儿子从小身子不大好,一直养在老太太跟前,规矩是极其严的,一板一眼,李明湘怵他,在他面前说话行事总是拘束着些。
李明湘脸上的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是大嫂!今日叶家上门来相看二哥哥,她们三个见面了。”
她用手比了一下。
“大嫂要去叶家!”李明湘见李鹭不吭声,当下叭叭地,把景荣院里发生的事重新向李鹭学舌了一遍,一旁的二太太瞧着好笑,她方才已经同她学舌了一遍,这会又献宝似地再学一遍,也不嫌累得慌。
李明湘:“叶家哎!我先前还想着,大嫂也挺可怜的,那叶向晴明明是故意的,她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她倒好,巴巴地上赶着,大伯母拦都拦不下,我都看不下去了,她还有没有自尊心的?”
“国丧期间,叶家这个时候上门议亲?”李鹭拧眉。
“这种事,她们不说,谁又能说出去不成?就算问起,也不过是二家女眷正常来往而已。”李明湘反驳。太后丧,京城百姓不得大兴婚嫁,不得穿艳裳,但私下里关起门来,各家怎么样,就无人得知了。
李鹭淡声:“旁人不管,这叶家乃是太后的娘家,是最应该守礼的,怎么也这般阴奉阳违起来?”
李明湘撇嘴:“都差不多,那大嫂的妹子,头上还戴了桃花儿呢,叶家太太也没有说什么,就是乌鸦笑猪黑,谁也别挑谁的理。”
李明湘说花太妃也是新丧,这花铜照样头上戴花,也没有见花银阻止的,这一个二个都是奇怪。
“都是嫁出去的女儿,没有那般严格......”
一直听着俩人说话的二太太插了一句嘴,结束了这个话题。
“我就闹不明白。”李明湘意犹未尽,继续先前的话:“之前大嫂的妹子被人打了,大嫂在厨房堵了叶家那个丫鬟,俩人叠罗汉似地打了回去,直接扇在了脸上,大家都以为大嫂这会成心要报复回去,毕竟花家全家流放,她的姻缘又被叶向晴给抢了,这是不共戴天之仇。谁知道,后来大伯娘叫她去对质的时候,她只一个劲地认错,软得像面条......雷声大,雨点是半点都没有的。”
“也不怪她。”
二太太拖长了声:“娘家没落了,再强的人也得低了头去伏低做小,这叫生存,懂?还一味强硬,那就只能碰得头破血流了。”二太太意在提醒李明湘:“所以女儿家,娘家是最大的靠山,她没有了家族,只能如此了,骨气,也要骨头硬得起来呀。”
“可是,也太憋屈了,”李明湘反驳她娘的话:“惹不起,躲得起吧?叶向晴提出让她上门的时候,也没有见她拒绝,怎么,还想着真上门去讨打不成?”
“上叶府去干什么?”
李鹭手中的盖碗掀开,轻呷了一口。
“去做花呀。叶向晴让她上门去,说这样做得好,明显是托词,可她没有拒绝,大伯母也不好推了,只得答应了,还捎带上我了,你说,叶向晴要是刁难她,我该怎么做?叶向晴可不是个好相与的,我可不想去,娘,到时候,你得替我找个由头推掉去,让三妹妹她们去好了。”
李明湘央求起二太太,她不想去叶府趟这趟混水,她最怕这些麻烦事了。
外头丫鬟端着面进来,乌木托盘上一个青瓷碗,满满当当的一碗面,一旁还有一个小瓷碗。
“到时再说吧。等叶家小姐进了门,且有得打官司。你以后离她远些,少些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