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祀被他一提点,也记了起来,旋即狐疑道:“这么说,族长等的就是他?可许间只是吴郡太守手下一个默默无闻的小门客,名声和于吉、高岱没法比,即便孙策杀了他,也引不起什么轰动,族长为何把他奉为上宾?”
陆议起先也很困惑,陆绩心思缜密且天性冷漠,一般人很难参透他的用意,但陆议细细一想,就明白了,顿时只觉脊背发凉:“叔父只怕不是想让孙策杀许间,而是想借许间之手杀孙策。”
许间进了正院之后,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赶在宵禁之前出来了,又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陆议在原地又等了一会儿,直到正院关门上锁了,才带着陆祀回到了自己房里,他斟酌了一路,一落座便吩咐陆祀:“你连夜派人去阳羡请孙权,就说吴侯恐怕要出事,让他尽快回来。周将军带兵藩镇去了,也派人前去知会他一声,以防万一。孙策那头也派人在暗中盯着,一旦他出府打猎,即刻知会我。周将军出镇巴丘之前,为着孙策私自出门打猎的事,与他当众起过争执,当时叔父在场静坐,为高岱求情,我怕他是想在这上做文章。孙策常在吴侯府后山的山涧附近打猎,若是叔父让许间在彼设伏行刺,后果不堪设想!”陆祀应诺去了。
这时天已全黑了,陆议坐在主位上,握着一卷书,却怎么都看不进去,他忧心忡忡地凝望着案头上燃烧的油灯,心中暗祷,但愿是猜错了,孙氏和陆氏之间已经如履薄冰,再也经不起一分一毫的波折了。
翌日,孙策没去军营,呆在吴侯府的前殿里,打算看看近几日攒下的奏疏。他的侍从谷利带人搬来了奏疏,堆了满满三张大案。
孙策看了诧异,道:“怎么这么多?”
谷利道:“主公一向不爱看奏疏,原先周将军在时,都是他抽空帮您批阅的,如今他带兵出镇去了,奏疏自然就多起来了。”
孙策打量着眼前堆得山高的竹简,只觉无从下手:“可公瑾才走了几天?这帮大臣哪来那么多废话?有什么事不能当面跟我说,非要写成文绉绉的奏疏?”
谷利道:“主公如今坐镇江东,麾下的文臣是越来越多了,文臣不比武将性子直,有什么话能当面说就当面说,就算三言两语说不清,写成奏疏也不长。文臣的规矩多,弯弯绕绕也多,写起文书来,又爱卖弄辞藻、引经据典,奏疏多是难免的。”
孙策头疼不已:“我听文臣奏事都头大,他们写的东西,就更晦涩难懂了,这么多奏疏,我得看到什么时候?公瑾这才刚走,我就想他了,我如今真是越来越离不了他了。”一边感慨着,一边只好拿起竹简来翻看。
谷利见他凝神于公务,便不吱声了。
孙策耐着性子看了一上午奏疏,才看完小半案,当天的奏疏又收上来了,比他刚看完的还多。
孙策不耐烦起来,抱怨道:“这么多,究竟看到什么时候算个头?难不成我不干别的了,成天就坐在这里看文书?”又对谷利道:“我方才看的奏疏里,十卷有八卷都是世族的人上的,且内容都大同小异,无非是指责我不该擅杀高岱。”
说着,又拿起一卷,展开来,一看末尾的署名,就嫌恶道:“怎么又是陆绩。”从头草览了一遍,越发嫌恶起来:“还是一样的内容,翻来覆去地写,都写了多少遍了,看这些不是平白耽误工夫么?”说罢,丢开竹简,站起来道:“不看了,没意思,我还是去马厩看看新到的马,才是正经。”
近来孙策托人辗转千里从关外弄来了一匹战马,是西凉大宛种,生得比江南的马高大,善于奔袭,能在岸上追平顺流而下鼓满风帆的船,孙策给它取名惊帆。
惊帆是匹白马,颈修腿长,跑起来猎猎生风。孙策对它喜欢得紧,在府里骑了几圈,因着场地不够大,惊帆跑不起来,孙策觉得没能尽兴,便道:“现下天还不算晚,咱们去后山打猎如何?说起来,惊帆到了之后,我只骑着它在兵营里走过几遭,还从未骑着它去后山跑过哩。”
谷利道:“主公,周将军临走的时候交代了,不许您轻易出去打猎。”
孙策道:“公瑾也不是不许我打猎,只是嫌我带的随从太少,大不了我今天多带些人就是了。”
谷利劝道:“将军,下个月您就要北上攻打陈登了,还愁没有骑马的时候么?何必非得去后山跑马?”
孙策道:“你别啰嗦,公瑾少说也得一年半载才能回来,难道我这一年半载之间就不去打猎了么?迟早还是要去的。你快去抽调两队骑兵随行,我在此等你。”
谷利只好领命,想着孙策从前总是不带随从就出门打猎,是因为一时兴起,等不及抽调人手,如今他肯耐着性子等一会儿,已然不错了,多带些骑兵护卫,应该不会出岔子。
谁知他千算万算,却算漏了马。孙策的马高大神骏,在山里跳溪涧、跨灌木,如履平地,但随行骑兵的马却大多是江南当地的普通驽马,不如惊帆高大灵活,胆子也小,遇到石头沟壑总是犹犹豫豫地不敢跳,很快就都被惊帆远远甩在了后头。谷利的马跟他上过战场,胆子倒是不小,但跑得不如惊帆快,也跟不上孙策。
谷利喊了几声“主公”,孙策的耳边尽是呼呼的风声,哪听得见,很快驾着惊帆跑得没影了,谷利暗自着急。
孙策一路疾驰来到平常打猎的山涧边,才翻身下马,放惊帆去吃草。
这日风清日明,水面波光粼粼,孙策独自站在岸边,想起从前与周瑜在此共度的时光,忍不住微笑起来。
然而他却不曾留意,在暮春茂密的苇草丛中,有一双眼睛,已然盯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