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逊也来到城墙边,放眼望去,见城下人头攒动,热闹非凡。百姓们正簇拥着一顶四人抬的露天小轿,缓缓地涌出城门,城门内外的军队被逼得节节后退。
轿辇上坐着一位灰袍白发的老道,陆逊认出是前几天在府里见过的道士于吉。
然而人群之中,一个走路微跛的身影却更为眼熟,竟是他的叔父陆绩。
孙策的副将道:“主公,这道士好大的派头,这么下去只怕要出乱子,是否派城下的军队镇压一下?”
朱氏的族长忙道:“吴侯,这可使不得啊,此人是大名鼎鼎的于吉。”
顾氏的族长顾雍走到孙策身边,道:“吴侯刚入主吴郡不久,有所不知,于吉本是云游四海的道士,半年前游经此处,在城中暂住,为城里的百姓卜卦算命、无一不准,行医看病、无不药到病除,因此深受百姓爱戴。”
张氏的族长道:“吴侯,于吉一向神踪不定,如今他就要出城远游去了,再想见他一面,不知得等到何年何月。在下私下里与他有所往来,于情于理,都不能不去相送,请吴侯容在下离席片刻。”说罢,便转身下城去了。
顾雍道:“在下也要前去相送。”与朱氏的族长一前一后地走了。朱氏的族长经过陆逊身边时,暗暗地冲他使了个眼色。
陆逊虽然觉得不妥,但也只得道:“请吴侯恕罪,在下去去就回。”
吴四姓的四位族长一走,在场的吴郡士人们也都纷纷离席,随之下城去了。席间很快就空了一大片,最后竟只剩下孙策麾下为数不多的几个心腹将领。
孙策勃然大怒,一把掀翻了酒桌:“真是反了他们了!吴郡到底是于吉的还是本侯的?当着三军将士和全城百姓的面,竟敢让本侯如此下不来台!”
城下人潮拥挤,陆逊奋力地挤到陆绩身边,大声道:“叔父,你怎么来了?”
陆绩腿脚不便,拄着手杖吃力地走着,额上已沁出了汗珠,语气却一如既往地冷淡:“我来送于老先生出城。”
陆逊隐隐猜到了他的意图,不安地追问道:“可为何偏偏是今天?叔父明知道吴侯今日要在城楼上犒军,这不是故意与吴侯作对么?”
陆绩横了他一眼,厉声道:“放肆!何时轮到你来质问我了?”
陆逊碍于叔侄辈分,只得缄默不语。
这时,周围的士兵忽然动了起来,骑兵们往来纵马,挥鞭驱赶开密集的人群,步兵们围成一阵,利刃出鞘,逼退了送行的百姓,把于吉单独围了起来。
几个抬轿的轿夫见状,连忙放下轿辇,退到了人群之中。
孙策仗剑走下城楼,来到于吉身边,冷冷地睥睨着他。
于吉依旧端坐在轿辇上,并不起身,只问:“吴侯有何见教?”
孙策压着怒火:“你出城便出城,如此大张旗鼓、兴师动众的作甚?莫不是成心要本侯难堪?”
于吉道:“老朽不是成心的,百姓们都是自发相送罢了。”
孙策道:“本侯听说你在城中以纸符化水给人治病?真是荒唐!符灰兑水若能救命,还要大夫作甚?”
于吉道:“糊口的营生罢了,吴侯的军中有军医,自是看不上老朽的雕虫小技。”
孙策轻蔑道:“听说你还会算卦?那你倒是算算,本侯有没有帝王之命?”
于吉道:“恐怕要让吴侯失望了。”
孙策嘲讽道:“这么快就算出来了?你不用卜上一卦么?”
于吉淡淡道:“不必。”
孙策厉声道:“我看你就是招摇撞骗,妖言惑众!”
于吉心平气和地道:“老朽不用占卜也知道吴侯很难称霸天下,是因为称王称霸需得人心,而将军在江东不得人心。”
孙策瞬间冷下了脸。
于吉站起来,抚平道袍,平静地直视着孙策:“此处没有旁人,老朽不妨与吴侯交个实底,诚如吴侯所言,这世上本没有怪力乱神,老朽料事如神,只是因为比大多数人活得久,能看透许多事罢了。符灰兑水也不能治病,但要紧的是,生病的人是否相信自己能够痊愈。吴侯想必心知肚明,你我之间素无恩怨,今天的一切,都是外来势力与本地世族之间的较量罢了。”
孙策道:“你明知如此,为何还要在今天出城?”
于吉叹道:“是老朽命该如此罢了,今天出城的即便不是老朽,也会是别人。”
孙策道:“那你也该明白,本侯今天一定要杀你立威,否则,本侯日后在江东将毫无威信可言。”
于吉坦然道:“请吴侯动手吧,但愿老朽的死,能为吴侯换来人心。”
孙策当即拔剑,斩杀了于吉。
围观的百姓顿时哀声四起。孙策丝毫不为所动,径自带兵走了,独留于吉曝尸于城门之下,身首异处。
陆逊被这残忍而惨烈的一幕惊呆了,待他回过神来,再想寻找身边的陆绩时,却发觉他不知何时已消失在了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