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弟子从未见过穆师伯这般严肃的神情，各个屏住呼吸、聚精会神，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看。

欹先生手法干净利落，已尽最大努力，将兄妹二人的痛苦减到最轻。

即便如此，商栩仍是痛到汗如雨下，十指紧紧抓着被褥，快把自己的指骨生生捏断。

弟子们面面相觑，他们修习药道十年有余，止痛膏的方子也得到过穆师伯的肯定，就算人醒着，也不该这么痛。

“小子，继续替他运功，祛除迴光之毒。”

萧闻歌稍稍歇息过片刻，掌心抵上肩颈，再次运起内劲。

他尝试着缓和劲道，每遇他经络中的淤堵处，皆以绵柔之力慢慢化解。

于他而言，绵柔比强劲要难得多，他克制着、坚持着，想着等白游醒来，一定把他最在意的师父好好地交给他。

弟子取来针囊，递给欹先生，有萧闻歌运功护持，针灸通络足可事半功倍。

“谁调的药？”欹先生怒斥道，“自己去试！”

尽管萧闻歌以内劲为他调顺经络与气息，商栩却仍不肯松手，肌肉虬结痉挛，欹先生根本无法下针。

一名弟子怯怯地走出人群，拿起药膏就往自己手上涂，而后把黑漆漆的手掌递到欹先生面前：“穆师伯。”

欹先生猛地扎向他虎口处，那弟子神色不改，咬牙低着头，不作声。

另一名弟子急道：“穆师伯，或许，他并不是因为痛。”

欹先生似想到什么，搭上商栩脉搏，吩咐道：“把隔壁那小子扎醒，带过来。”

这家伙果真与他的死老头师父一样犟，他耗了多少心神，费了多少力气，才想到这个办法，明知此番生死一线，他却仍将性命视作儿戏。

白游所服是提炼过的麻沸散，至少要睡上两天，弟子们折腾了许久，才解了药效，将他弄醒。

“师父！”白游刚醒，头晕脑胀，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伏在榻边，想碰又不敢碰。

“说几句话吧，他能听见。”欹先生招了招手，示意弟子们暂时出去。

萧闻歌求救般地看了眼欹先生，其他人都撤出去了，他是不是也该出去，将这里留给他们。

“运功不能停，”欹先生摇摇头，起身走出，“我在门外等。”

商栩浑身绑着七八块木板，白游一看就明白，那些地方的筋骨全被他自己震碎了。而一侧的小榻上躺着昏睡的商掌脉，所以，是她替自己完成了易骨。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白游不明白，难道就因为他是丁撷英的儿子，所以无论阿栩还是商掌脉，都要挨个来成全他，为了照顾他、保护他，为了他想做的事，一次又一次亲身赴险、冒死而为？

商掌脉看起来并无大碍，白游小心翼翼拢着商栩的手，触了一触，似乎没之前那么凉。

就这一触的工夫，商栩反手握住他，握得紧紧的，伤重垂死之人只有这么多力气，他全用上了。

“阿栩，我在。”

萧闻歌从没见过这样的白游，浅瞳莹莹亮亮的，像是沁着一泓清泉，也从没见过白游用这样神情絮絮低语。

他太温柔、太美好了，哪怕商栩立刻醒过来，扑到他怀里哭，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人在最绝望、最痛苦的时候，是不在乎旁人的攻击与中伤的，唯有一句安慰的话、一个温暖的拥抱能让他舍弃苦苦支撑的坚韧，百炼钢亦化为绕指柔。

“我就在这陪你，哪儿也不去。”白游俯身，轻轻于商栩额际印上一吻。

此情此景毫无预兆地落入萧闻歌眼中，他于慌乱中气息一滞。

欹先生交代，治疗过程中不允许出现任何差错，他强迫自己摒除杂念，调整心绪，持续将平和的内息渡入商栩体内。

“闻歌你休息会儿吧，我来。”白游醒了，自当亲力亲为照顾他师父，何况萧闻歌额头、鬓角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不能让他再损耗下去。

细微的气息变化被白游察觉，萧闻歌面露惭愧，低头错开他投来的眼神。

“没事的，我可以。”

“歇会儿吧，闻歌。”

白游刚要起身，手指倏然被牢牢抓住。商栩好不容易放松下来，又无端陷入紧张失措，双眼紧闭，眉宇间褶皱纠缠，尽是痛苦恐慌之色。

“欹先生——”他不敢动了，边摩挲着商栩的掌心，安抚他，边喊欹先生。

欹先生进门，一探脉搏气息，终是点了点头，取出针囊为他施针。

日上中天，东曜山到了一天中最为温暖的时候。

“行了。”欹先生收起针囊，迴光之毒已祛了九成，剩余一成需连续施针三日，方能除尽。

萧闻歌撤回掌劲，擦了擦满脸汗水，自行吐纳调息。

运功两个时辰，他周身衣袍湿了干，干了又湿，虽不至于内息耗尽而亡，却也累得近乎虚脱，怪不得欹先生说一年内不要与人动武。

弟子们灭了一半炭火，把炭盆往外挪了挪，将外头的门窗打开些许缝隙，透透气。

“穆师伯，要不要去烧点热水，灌几个汤婆子……”一名弟子欲言又止，看了看欹先生，又看了看白游。

习武之人有内劲傍身，比常人更耐受冷热。房内一直续着炭火，别说萧闻歌，所有弟子的鼻尖上都布着几颗细密的小汗珠。

“不用了，你们也去歇会儿吧。”

白游维持着与商栩五指交握的姿势，一道暖流自厥阴心包经入，迦叶摩量的烈焰阳劲汹涌时如业火燎原，温和时如冬日旭阳，将商栩笼罩包裹。

不顾旁人目光，他亲昵地贴了贴商栩的脸：“师父好些了吗？师父快醒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