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在画影阁杵了大半日,又闹了这么一出,着实尴尬,他瞥了白游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走了。
容和与护卫们齐齐跟上,画影阁终得以恢复往日的清净。
萧闻歌身上有伤,不宜久站,白游请他进来坐,而后亲自烧水、洗盏、烹茶。
以前他做惯了这些事,也唯有做起这些的时候,心里才不那么慌乱。
萧闻歌看着他忙来忙去,他走到哪里,他的目光就跟到哪里。
一别两年,白游游历在外,定然遭遇颇多。
萧闻歌什么都想问,想问他去了哪儿,想问商掌派为什么没和他一起回来,又为什么受了伤,想问他的佩剑怎么从弹尘换成了这把不知名的宝器。
可萧闻歌害怕,怕这些问题都是白游心里的伤口,一旦问出来,又再次伤害了他。
白游沏好茶水,见他抿唇不语,眼底却是心事重重:“你的伤好些了吗?要不让欹先生再开些镇痛的药?”
“不,不用了。”萧闻歌摇头,觉得这话既生分又客套,欹先生明明在里头忙得分身乏术,商掌派醒过来前,怎好再拿他的这点小伤去耽误欹先生?
“罗殊已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别担心。”白游劝着他,也是在劝自己,既然欹先生说阿栩死不了,那他就一定能活,只要阿栩能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嗯。”萧闻歌嗓音压得极低,“骆掌派骤逝,我和孟师兄得先为任掌门和骆掌派举行丧仪,随后才是新掌门的继任大典。”
他咬了咬唇,东曜、阆仙一片混乱,加上两位尊长过世,料理善后至少要一月之久。
欹先生的医术那么好,说不定几日光景就把商掌派治得活蹦乱跳了,届时他会不会又把白游带走?
掌门继任大典,一辈子就这么一次,萧闻歌想他能来。
白游挤出一点笑意,偏过头去,望着里屋的门:“等他好了,我和他一起去观礼。”
商栩是东曜掌派,他们是师徒,一起来观礼没有半点不妥。
得了他的允诺,萧闻歌牵了牵唇角:“好,一言为定。”
天色渐晚,画影阁中还有个伤患,他不便叨扰太久,于是准备回去。
白游顺手拉住他胳膊,萧闻歌脚步一滞,像是徒步在山间跑了十个来回,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心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纯钧阁是不是被他们占了?”白游听容和提过一句,遂留了心。
“他是皇帝,客居东曜,理应把最好的地方腾给他。”萧闻歌出来时,纯钧阁里里外外都是宫里的人,侍从将任青霄和他的东西全部搬出,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亲卫。
“不嫌弃的话,来画影阁将就几天吧。”白游道。
“我……可以吗?”萧闻歌睁大眼,耳根红了个彻底,根本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住我屋吧,这几天我守着他。”白游安慰道。
萧闻歌说着回去收拾换洗衣裳,实则跑出画影阁后,独自去了后山。
后山地势崎岖陡峭,山崖如刀削斧凿、高耸入云,除了他谁也上不去。
天色将晚,霞光染上苍崖,抹去三分坚硬冰冷,挽留冬夜来临前最后一点暖意。
萧闻歌也不嫌风里冷,在树下呆呆坐着。
天知道他有多羡慕画影阁里躺着的那位,哪怕武功尽失、遍体鳞伤,也能让白游一生守护追随。
独坐抱剑观天,晚霞虽美,只是终将消散于冥晦云海。
凌虚派灭门、父母俱亡时,他无数次想过放弃生命,而对白游的一念让他活了下来。
如今他已肩负起掌门重任,再不能一死了之,他可以守护东曜,守护江湖正道,可那个给过他一线生念的人,还能留在他身边吗?
人的一生何其漫长,往后的数十年岁月,他该怎么办?像祖师师无邑一样,每天写封信,但不寄出吗?
他笑着笑着,又落下泪,朔风吹去泪痕,将心底那片枝叶繁茂的森林重塑成冰川荒原。
晚间,萧闻歌到了画影阁,白游脸色疲惫不堪,只顾得上问他几句需要什么,又匆匆回到商栩房中。
萧闻歌怎好再麻烦他,只说什么都不缺,他不是那等养尊处优之人,自己动手就行。
白游的房间被人打扫过,枕头、被褥上残留他的气息,和多年前一样,温暖清润,类似草木的味道。
萧闻歌侧躺着,抱紧被褥,将脸埋进去,睡在白游曾经睡过的床上,注定辗转反侧,彻夜无眠。
何况门外一廊之隔,是商掌派的房间,那头亮着一盏幽微的烛火,他甚至能听见,白游温温柔柔地与他师父说话。
“阿栩,你好一点了吗?”
“我们约好东曜山见,你不要食言。”
“我就在你旁边,睡一小会儿,你要是醒了,就喊我起来。”
白游取来一把香,点燃一根握在手里,靠着榻沿小憩,香燃到尾处,将他烫醒,他就起来看一眼商栩。
而他师父依然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呼吸浅淡微弱,几近于无。
尽管欹先生以项上人头担保,商栩死不了,白游也做好了无论他变成什么样,都要好好照顾他一辈子的准备,可仍然替阿栩意难平。
难道师父真的武功全失了吗?难道他二十年习武全部白费?难道他再也提不起剑,再也不能与自己切磋剑法?
白游知道东曜武功对于他师父的意义,等阿栩醒来,他又该如何面对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