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筑司的人,还在工地上。”李弦回头,借着月光去看她。
“意料之中。”黎映真却是看着两人被照在地上那极淡的影子,“他们想要拖住我们,打乱我们的步调。”
“我打听过了,今日到的冯监事能力平平,但最是看重上官评价,这趟过来也一定是听到了什么动静,提前做准备来了,还是要小心些应对。”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事。
黎映真听着却轻声笑道:“不应该是越到破案尾声,越要心无旁骛?我怎么觉得你反倒轻松闲暇,我这儿早上才出的事,你都已经打探好了?”
她将视线落去李弦身上,但月色太暗,其实看不真切他的神情。
不等她体会出李弦这短暂沉默的意思,那人先问道:“讲习如何?”
就像平日闲聊。
“甚好。”黎映真抱紧怀里的讲义,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商会的人都肯学愿学,我便觉得整理这些东西都是值得的。”
“说不定以后又得改口,称黎先生了。”李弦也笑,却不见得真正舒畅。
垂在身侧的手臂被忽然抓住,看着身旁的黎映真停下脚步,李弦跟着站定,问道:“怎么了?”
“你怪怪的。”黎映真走近,抬头盯着李弦,想从那双依旧含笑的眼睛里找到想要的答案,“你来找我一定有事儿。”
她分明带着质问的意思迫近,李弦却不闪不避,仍微微勾着嘴角,收下她所有的质疑。
片刻后,那人才佯装无奈,叹了一声到:“本有好事与你分享,谁晓得黎会长正专心教书育人,我便只好等等了。”
“案子又有进展?”她惊喜道,好似自己也参与其中。
李弦点头,道:“手里的证据已十分充足,有些人逃不掉了,你面前能少些阻碍。”
“那你呢?这么大的案子,真破了,该升官吧?”
“你想我升官?”
“你不想?”
“那就不在成安县了。”
地上的一个影子向前倾者,仿佛要扑进另一个怀里似的。
长街上,黎映真凑近在李弦跟前,抬着头,睇着他,没注意自己脸上已没了前一刻的喜色,只怔怔地等着……
她也不知,在等什么。
“会去哪儿?”
“那得等去了上京,彻底把案子办了,才能知道我这番辛苦该受何等功赏。”
她明白了,这人今日是来与自己告别的。
垂落的视线里,有她不自知的失落。
她未曾瞧见,自己垂眼的那一刻,李弦的眸光跟着黯淡了不少。
“哎。”李弦又叹了一声,双手插在腰间,道:“这么一算,去了上京都还有好一阵子才能有结果。”
像是有些急着去上京的样子。
“几时走?”
“原定的明日。”
“原定?”
“阿琳他们心急,催我早去,但我想再等一等。”
抱着讲义的双臂收紧了一些,黎映真抿紧嘴角,却只是默然转身,低着头,提步缓行。
李弦牵马跟在她身边,同样没说话。
只有马蹄踏过石板路的声响,像是被具象化的时间,每响起一声,他们与分别就又近了一步。
“你该听阿琳他们的,早些把事了了,也能轻松些。”
再看着地上并肩而行的两道影子,黎映真说不上难过,可要说一丝一毫都不伤心,又是假的。
“你管我。”李弦调侃道。
黎映真依旧看着那两道影子,道:“没空管你。”
“去了上京,也许就不回来了。
“可能留在那儿,也可能去其他地方。”
“这是成安县和县里百姓的损失。”她扭过脸,不想看那两道影子,也不想看身边这个人,“我走累了。”
李弦扶她上马,看着她每一个生疏得略显笨拙的动作,一刻都未从她身上挪开过视线。
但她,没有多看他一眼,即便上了马,也是抬头看着前方的那一片淡淡的月光。
“李弦。”
“嗯?”他抬头,仍没有得到她的注视。
“我也不会一直留在成安县的。”她终于转落视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商会还要发展,将来,她会接触到更多形形色色的人,去更多的地方,遇见更多的困难,发现更多这个世界里的故事。
她和李弦一样,成安县,只是起点,而他们,只是恰好在这个地方遇见了而已。
像是做下承诺,也像是下了战书,坚决不愿意在他面前落了下风。
她不知,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郑重。
只教那马下的人看在眼里,眉间不知是欣慰了然还是无奈。
嘴角浮现的那抹笑意也变得意义不明,李弦低头朝手心呵气,道:“黎会长竟如此耐寒,半晌都没说一个冷字。”
道他惯会拿人开心,但这次,黎映真却没有陪他故作轻松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