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心照不宣,一块儿进了厨房,将饭菜热了一遍,又加了两个菜,这才得空坐下,一面吃一面说。
“临时有了点儿事,下值已经晚了。我还去了趟铺子,阿桃说你过来找我,我赶紧回来了。”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李弦吃得津津有味。
“我也是有事,才特意问了你的下班时间,谁晓得你还能临时加班。”看他吃得香,黎映真觉得自己五脏庙里那些馋虫闹得更厉害了。
李弦匆忙又吃了几口菜垫饥,囫囵吞枣着咽了饭菜,道:“私茶的水比我以为的还要深,近来少不得有动作,真有事,直接去衙门找我,好过多等这么久。”
看她拿了自己面前的空碗去舀热汤,黎映真正想说什么,却听他道;“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一碗热腾腾的汤就这样摆在她面前。
“有的人光让别人先吃饭,可自己先把想说的说了。双标,还只许州官放火,不让百姓点灯。”
嘴上挖苦两句,黎映真眉间却有笑意氤氲。
她又怎么会不晓得,李弦是免得她担心,才主动坦白呢。
看着那人大快朵颐,烛火在他脸上留下变幻的阴影,看来寻常,却这样生动,让疲于奔命的那颗心感受到了这世间尚存的平缓和安宁,好像今日这一番等待都变成了值得。
李弦不知黎映真为偷得这半刻轻松而心生庆幸,只觉今儿这碗洗得痛快,擦桌子的力气都用多了三分。
“你轻点儿,该散架了。”黎映真打趣道。
他失笑,最后将抹布洗了才进来,看黎映真手里拿着一只染血的香囊,她身边的桌上放着一本册子,他脸上的笑容随之消失。
“我看看。”站在黎映真面前,李弦伸手道。
看李弦打开香囊,她提醒道:“里头是迷神散。”
李弦点头,动作更加小心。
黎映真将石勇的遭遇尽数转告,视线也一直追着李弦,观察他每一丝神情变化。
李弦听完了所有的故事,也翻看了那本册子,眼底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再探了探香囊里的粉末,沉声道:“剂量不小,若混入香料焚烧,足以令人在短时间内神智昏沉,任人摆布。”
看着李弦紧锁的眉头,黎映真道:“这迷神散和漕运……与你查的案子关联很大?”
她其实是确定的,但当话说出口,她又希望事情跟李弦没有那么深的关联,那样他能安全些。
将册子和香囊小心收好,李弦眼底的阴翳更加浓重,道:“嗯,周坚之前负责的部分漕运线路,就有运送特殊香料的记录。如今看来,这些特殊香料,恐怕不止是逃税走私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但黎映真已经能想象到其中可能涉及的肮脏勾当——控制人心、谋财害命,甚至……用于更不可告人的政治阴谋。
所以十一娘要对付成国公,也不只是出于商业利益?
“没有其他想说的?”
“说什么?”
“石勇可是亲口说了黎文远的名字。”
“他现在才是真疯了,听说总是胡言乱语还连床都下不了,应该掺和不进这些事了。”
李弦没继续说下去,因为黎家除了黎文远,还有黎世昌。
可能是重罪当前,就算曾经亲缘关系再淡薄,黎映真也是黎世昌的女儿。
这件事,非立功不能撇清关系。
还得是大功。
但要立大功,必要深入危险,眼下卷入其中的是那些天潢贵胄,黎映真这样的普通百姓,真到了关键时刻,只可能是弃子。
前路未明,但险境居多。
如何让人放心?
“担心我之前,先担心你自己吧。”黎映真开口,打破了此间沉默。
“我有什么危险?”
“我这是钝刀子,求生的机会多得很。你是刀里来剑里去的,一个不留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那我也不掉眼泪。”
掉眼泪,和被吓得掉眼泪,不一样。
“黎映真。”
“再哭我就是狗。”
“哎。”李弦长叹一声,身子一歪,靠着椅背,抬手捏着烛上的火苗,“那我只能尽量不让你有这样的机会了。”
指腹捏上焰心的那一刻,屋子里暗了一瞬。
他才敢“光明正大”地看她。
烛火复亮时,她听见“汪”的一声,随即转过视线,笑骂道:“狗东西。”
视线有些模糊,她努力吸了吸鼻子。
可不能让他现在就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