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的人影没说话,像是被月光照出的,她的另一道影子。
披风内里柔软的绒毛轻触着下巴,黎映真索性低头用力蹭了蹭,眸光一转,问道:“从衙门回青果巷,可不走这儿吧。”
“嗯,顺路来看看。”信口胡诌都说得一本真经,李弦抱臂站在她身边,跟她一样抬头看着月亮,“再顺道问问,黎会长如今是树大招风,是否需要个护卫以防万一?”
知道他一定听说了今日王掌柜当面找茬的事,一阵暖意涌上心头,她又缩了缩脖子,几乎将整个下巴都藏在领口的绒毛里,声音便有些闷闷的。
“这种程度的风浪难不住我。”
这次,轮到李弦不说话,像从胡三七住处回来的那晚一样。
他有心事。
“诶。”身子被披风裹着,动作不方便,她用想用手肘去碰便几乎整个人都往他身边靠,影子从他身上一晃而过,“几时这样扭扭捏捏的,你怕了?”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李弦双手叉腰,见她缩在披风里,几乎就剩了一双眼睛在外头,睁圆了看着自己。
他忍俊不禁,摇了摇头,朝后头的屋子看了一眼,道:“时候不早,该歇了。”
“别动!”黎映真忽然紧张道。
见她突然敛容,李弦不敢怠慢,身子一僵,真就不动了。
看着她一步一步往自己身后挪,他又不能回头,只能好奇问道:“怎么了?”
背上覆来的暖意有些笨拙,但跟上回在码头附近那间屋子时相差无几。
她亲自为他披衣御寒,而且这次,还特意绕回他跟前,将那披风前的带子一根一根系好。
“你事多就先忙自己的活,我这儿一切都顺利。大冷的天儿跑来跑去,回头受了凉,耽搁了进度,损失的不止你跟我。
“咱们现在只能算绑在一半绳上的蚂蚱,做事都各有侧重,还是要以自己手头的活为重。”
“如果有话要跟我说呢,想好了直接开口,想不好就别让我知道,吊胃口的事最讨厌了。”
她低头帮李弦系着披风,不觉自己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也没注意跟前那人耐心地听完了她的叮嘱,视线总是落在她那双不停动作的手上。
“彼此彼此。”
黎映真失笑,将最后一对绳子系完。
她搓着手,凑到嘴边呵了口气,继续搓了搓,道:“回去吧。”
“嗯。”李弦转身,又听她在身后叫自己,“怎么了?”
“当着我的面就别翻墙了。”说完,黎映真小跑着回了屋里,没等李弦先走。
小院的门开了又关,院子里只剩下一片朦胧月光。
没有人,也没有人留下的影子。
只有从那道有意被留下的门缝里透出的烛火,在院门被关上的那一瞬,跟着消失了。
后来,黎映真听老梁说,李弦又出外公干了,不知几时回来。
她就知道,那人大晚上翻墙都要过来,一定有事。
不过眼下人都走了,她也问不到什么,只能像那晚她嘱咐李弦说的那样,做好眼前事。
成安商盟的声势如烈火烹油,黎映真这个名字,在成安县乃至州府,已不再是那个带着“疯名”被逐出家门的女子,而是手腕玲珑还深得民心的商业新贵。
这日清晨早市才开,五味轩内已是烟火气缭绕。
黎映真正与孙伯核对今日采买的食材清单,阿桃脚步匆匆地从外头进来,道:“掌柜的,外头来了个生面孔,指名要见你,也是从岭南来的。”
黎映真眉头一皱,知是有人来催了。
她放下账本,整了整衣衫,道:“请到后院,再去将胡掌柜请来。”
来者是位年约四旬的汉子,皮肤黝黑,身材精干,一身风尘仆仆的短打装扮,眼神中满是沉痛。
一见黎映真,他便抱拳行礼,声音沙哑道:“小人姓石,名勇,原在岭南与胡三七兄弟一同经营香料。”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递给黎映真。
黎映真接过,只翻了几页,眼底已由顾虑重重成了错愕震惊——
册中详细记录了近两年来,成国公府通过裕丰行等商号运出岭南的几种特殊香料的种类、数量、时间,甚至还有几次异常庞大的护路费用支出记录,经手人赫然写着那位钱管事的名字。
正想再仔细查阅后头的账目,却有扑通一声,打断了黎映真的思路。
眼见石勇突然跪在自己跟前,黎映真忙放下册子,上前扶他起来,道:“石掌柜,有事慢慢说。”
石勇跪在地上不肯起来,恳求黎映真道:“胡兄弟有幸得到黎会长和商会相助,所以才让我也来试一试。我今日前来,并非只为求一条生路,更是要请黎掌柜助我伸冤,告那成国公府纵容属下,强取豪夺,草菅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