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始终没有太过明显的情绪起伏,反倒是在她连声的责问下,渐渐暗了眸光,像是另有心事。
“以公谋私?”李弦冷声开口,目光如刀,扫过黎文远,“黎公子与钱老六往来的书信、银钱等相关记录,官府早就掌握,真谋私,何必等到今日?需要我现在就将这些证据呈给黎老爷过目吗?”
“还有,周坚那儿究竟是什么说法,只等再问问就可水落石出。我与黎公子非亲非故,谋的是哪门子私?这私,还没便宜此时此刻的你?”意味深长的目光在黎家那三口人之间逡巡,李弦嘴角抿出一抹讥笑来,再看向黎文远道,“还有其他人。”
黎文远顿时面如土色,再说不出话来。
“你们想要什么?”黎世昌沉声问道。
“我已跟黎文远说了,客来居的房契、地契、经营权,我都可以交出来,之前商量的分红尽数取消,以后我跟黎家再无瓜葛。”黎映真道,“不过要爹跟黎文远,一起与我签好契约。”
黎世昌不解,眼中满是戒备,问道:“你不是口口声声说那是你安身立命的东西,如今又愿意交出来了?”
“想通了,没必要再纠缠,我当买个清净。”
黎世昌虽仍困惑,但并未反对。
“我也不会白送这客栈,要爹给我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我娘当初是怎么死的?”
原身母亲留下的册子、在黎世昌书房找到的手札,那些关于十多年前罪行的记录,还有那行批注,尽管与已过世的那位母亲素未谋面,她还是忍不住想要得到一个真相。
厅中噤若寒蝉,所有的目光与情绪都集中到黎映真与黎世昌的对峙中。
那一家之主的沉默,身旁郑氏的怨恨,黎文远的恼火,都证明着他们才是站在同一阵线的盟友,莫说是如今的黎映真,哪怕真是原身,也不会被他们接纳为亲人。
面对黎世昌隐怒又复杂的注视,黎映真反而提步,在众人屏息中慢慢走近过去,停在只有他们两人能彼此听见低声说话的距离里,压低了声音问道:“我娘,真是病死的吗?”
郑氏的介入只是促成原身母亲早逝的外因,又何尝不能是黎世昌向原身母亲催命的手段?
黎映真看不出,从黎世昌那双眯起的双眼里究竟流露出多少情绪,其中又有多少是关于曾经的真情。
她只是越看,越厌恶这张虚伪的脸。
黎世昌铁青着脸,问道:“所以,你一直都想为你娘报仇?”
这次,换黎映真沉默,但她依旧坦然,毫不闪避地回应着黎世昌的目光。
长久的僵持后,黎世昌从黎映真脸上挪开视线,眼帘微垂,道:“你娘确实是病重不治。”
声音干涩沙哑,全无往日威严,他甚至不敢看着自己亲生女儿的眼睛回答。
黎映真没再追问,撤身退开,道:“签契约吧,客来居的一切都归你们,娘的其他东西,我都带走。”
夜月西移,眼见就要落下。
黎府外,黎映真护着贴身收了那张移交客来居所有署权的契约,依旧心事重重。
“担心如何跟公主交代?”李弦问道。
此其一,虽然黎映真有把握说服十一娘,但这的确算是眼下一个燃眉之急。
至于其二,尽管她也有几分能借移交客来居解绑系统的判断,但这样突然的交接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还未可知,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又护紧了些那张契约,黎映真回道:“算吧,你要不要回去歇一会儿再去衙门?”
“快日出了。”李弦答非所问,“有没有见过天光乍亮的成安县?”
“你忘了我可要赶早市的人。”
“这一样?”
肩头被那人轻撞了一下,自然也感受到他的不满。
黎映真后知后觉,许是被身边那少见的作怪语调逗笑了,点头道:“嗯,不一样。”
李弦这才舒坦了,朝黎映真伸出手道:“走吧。”
“去哪儿?”她疑惑道。
昨日一天的忐忑,再是一整夜的忧心和忙碌,此刻站在依旧黑压压的夜色里,听着近在身旁的均匀呼吸声。
那声稳重沉实,竟没有一点儿被风吹散的意思,那样坚定不移地陪在自己身侧,不知究竟是从几时开始的。
“天亮之前,你的时间都归我了。”
手腕忽地被李弦握住,没等回神,她的脚下却已跟着那人快步而行。
另一手顺势扶住他的臂,身子也尽量往他身边靠,这样暖意更浓一些。